审讯室的电子钟跳到07:42。
沈君则面前的咖啡早就凉了,烟灰缸里撂着三个烟头。桌上卷宗摊开,八起案件的清单旁边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王芳的通话记录详单,过去三个月,零通话,零微信,零短信。
铁门推开。
刘飞被两个狱警押进来,手上的铐子换成了软铐。他坐下时下意识揉了揉手腕,动作很轻,像怕人看见。
沈君则没开口。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屏幕对着刘飞。那份通话记录详单拖到底,全屏空白。
“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你在青州住了三个半月。”沈君则声音不高,“这期间你和你‘未婚妻’一次电话都没打过,一条微信都没发过。”
刘飞盯着屏幕。
嘴唇动了动。
“刘飞,你是飞贼,不是特工。”沈君则把电脑合上,“正常人谈恋爱不是这么谈的。”
“她不知道。”
三个字,声音很轻。
沈君则接住:“不知道你在青州,还是不知道你是个贼?”
沉默。
五秒。
刘飞突然抬起头,眼神不是崩溃,是卸下什么东西之后的空:“我认罪。滨江八起,青州未遂那起也算。但和她没关系——从头到尾,她都不知道我做什么的。”
沈君则按下录音笔。
“从第一起开始讲。滨江南岸区,翡翠如意。”
刘飞点点头,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那件东西放在客厅博古架最上层。我踩过三次点,他们家晚上十点关防盗门,红外报警器的探头在走廊天花板,有死角——我拆开吊顶,从通风管道爬进去的。”
“玻璃刀呢?”
“日本进口的,刀头镶工业钻石。”刘飞比了个手势,“展柜玻璃六毫米厚,划了四刀,掰开的时候垫了块湿毛巾,没响动。”
笔录员在键盘上敲着。玻璃后的周涛戴着耳机,盯着屏幕上的同步录音波形。
讲到第三起案子,沈君则打断他:“第三起现场有现金和金条,你没动。”
刘飞点头:“东家只收古董。现金和珠宝他不要,我自己拿也没处出手。”
东家。
沈君则眉心跳了一下。上一章刘飞嘴里只有“阿标”,没提过这两个字。
“东家是谁?”
“收货的。”刘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每次动手前,东家给我一张清单,上面写着要拿的东西。我只管拿,送到指定地点,阿标接货。钱的事我不过问。”
“我问你东家是谁。”
“只知道是马来西亚华侨。圈子里外号——老K。”
沈君则没追,换了个角度:“你怎么联系他?”
“比特币。”
刘飞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像怕沈君则不信:“每次交易完,他会给我一个比特币钱包地址。我们没见过面,没通过电话。地址每次都不一样。”
“最近一次的钱包地址,还记得吗?”
刘飞闭上眼睛。
停了大概十秒,嘴里吐出一串字符:“1A1zP1eP5QGefi2DMPTfTL5SLmv7DivfNa。”
三十四位。
周涛在玻璃后面已经开始敲键盘。区块链浏览器加载出来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一个交易图谱——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像蛛网。
这个地址在过去三年的链上记录:共接收十六个不同地址的比特币汇款,总价值折合人民币超两千三百万。每次汇出都拆分成十几笔小额交易,分散到几十个中间地址,最终汇入同一个目的地——一家注册地在开曼群岛的离岸交易所。
周涛调出公安部链上追踪数据库。
比对结果弹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这个地址和2019年浙江“南宋官窑案”的销赃钱包存在三次间接交易关联,和2021年广东“清代外销瓷案”的钱包有过两次交叉转账。
周涛按下内线。
沈君则耳机里传来声音:“沈队,这个地址是专业销赃节点,疑似连接跨境洗钱网络。需要通报国际刑警。”
沈君则对着单向玻璃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头,刘飞已经交代到第七起案子了。口供细节和现场勘查完全吻合,连他当时踩点穿的哪双鞋都说出来了。
笔录打到二十三页。
沈君则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卷宗:“你和陈标之间,除了开车接货,还有什么过节?”
刘飞的表情变了。
不是被捕时那种慌张。
是更深层的东西——对暴力的本能畏惧。
“他动过一次手。”刘飞压低声音,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去年十月,我交货晚了半小时。他一拳打在我肋骨上,我当时以为骨头断了。”
他抬头看沈君则,眼睛里带着恳求:“他在里面有人,沈警官,我唯一的要求是——别让我和他关在一起。”
沈君则站起来:“法律会依法分开关押。”
他走到门口。
“沈警官!”
刘飞喊住他。
“老K的真实身份我不知道,但有个人可能知道。”刘飞喉结滚动了一下,“阿标。每次送货地点是阿标定的,他和老K有直接联系。”
沈君则脚步顿住。
阿标只负责开车——上一章刘飞的原话。
他现在在说:阿标才是联系境外的关键节点。
沈君则走出审讯室。
周涛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国际刑警协查通报:“老K那边,李伟已经接到通知,吉隆坡开始布控了。另外——”
他压低声音:“那个卫星电话的号段查出来了,马来西亚吉隆坡本地号。三天前接收的短信,发件人号码还在追。”
沈君则接过通报。
纸上印着一行加粗黑体字:目标代号——老K。真实身份待确认。最后已知活动区域:吉隆坡唐人街。
窗外,押解车驶入看守所。
铁门打开,陈标正被从监室提出来。他低着头,手铐在晨光里反着一层冷光。
两个飞贼的供词,马上就要撞在一起。
而吉隆坡那间古董店最里面的保险柜里,卫星电话的屏幕上,五个字还亮着——
“货已出。等风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