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站在审讯室外,铁门撞击门框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他盯着陈标消失的方向,手里那份协查通报被穿堂风吹得哗哗响。
“陈标的审讯排在半小时后。”周涛走到他身边,嗓子压得低,“刘飞刚才又补了一句——他说阿标每次定地点,都通过一个境外号码接收指令。那个号码……”
他顿了顿。
“和我们从卫星电话上查到的吉隆坡号段一致。”
沈君则没回头。他把通报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大步往外走:“先回办公室。李伟那边有结果了?”
“比特币钱包的持有人身份快调出来了。”周涛小跑跟上,翻着手机上的技术组简报,“国际刑警回复说预计十分钟内出结果。还有——”
他差点撞上沈君则突然停住的背影。
沈君则转过身,盯着他:“那个境外号码,刘飞有没有说陈标怎么接听的?”
“他没见过陈标用那个号码通话。每次都是短信指令,阿标收到后当场删除。”周涛咽了口唾沫,“但刘飞说阿标有两部手机——一部是平时用的老年机,另一部藏在车座底下,从来不让他碰。”
沈君则的手指在警车车门上敲了两下。
两部手机。一个对内的司机,配一部对外联络的专线。
这不是普通的物流安排,是情报层级的防火墙。
“走。”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动的声音切开清晨的寂静,车头灯扫过看守所高墙上的铁丝网。后视镜里,铁门上的岗哨越来越小,城市的楼群在薄雾里一层层浮上来。
车内沉默了几分钟。周涛在副驾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眉头的褶皱。
“沈队。”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干,“如果陈标真的是直接和柯文龙联系的那个节点……那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刘飞多得多。”
沈君则握着方向盘,目光没离开前方:“所以刘飞一开始要保他。”
“什么?”
“刘飞认罪认得那么干脆,是为了保护两个人。”沈君则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上市局大楼前的辅路,“王芳是第一层。陈标是第二层。他不供出陈标,等于切断我们往老K方向的线索——他以为这样境外的人就不会暴露。”
“但他最后还是供了。”
“因为他意识到我们已经在查老K了。”沈君则踩下刹车,车子停稳,“刘飞不傻。他把陈标供出来,不是在帮我们——是在自保。他怕我们不追老K,回头把所有罪名钉在他一个人头上。”
周涛愣了愣:“操,这人脑子转得真他妈快。”
沈君则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不快,也吃不了这行饭八年。”
市局办公室的白板上已经画满了关联线。刘飞的名字连着陈标,陈标的名字连着一个问号,问号上方贴着便签条——吉隆坡唐人街,卫星电话号段,比特币钱包地址。
周涛把笔记本接上投影仪,屏幕闪了一下,李伟的头像出现在视频通话窗口里。他身后的背景是国际刑警吉隆坡联络处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多国执法协作的徽标,桌面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查到了。”李伟没寒暄,直接推过来一份电子档案的扫描件,“比特币钱包的持有人身份——马来西亚籍华人,柯文龙,五十岁,吉隆坡注册的古董商。”
档案在投影上放大。
一张中年男人的证件照占据了半边屏幕。方脸,颧骨微高,戴一副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是那种商人的和气,而是一种知道自己在暗处、而且很安全的人才会有的笑。
沈君则盯着那张脸,瞳孔微微收缩。
“基本确认。”李伟快速翻动资料,“柯文龙在吉隆坡唐人街经营一家叫‘龙泉阁’的古董店。表面做正经生意,但国际刑警的情报显示,他至少为七个国家的盗窃团伙提供销赃渠道——欧洲的油画、中东的金器、东亚的瓷器,全从他店里流转。2018年马来西亚警方突击过一次,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最后证据不足释放。”
周涛调出龙泉阁的工商注册信息,倒吸了一口凉气:“每年申报出口额才两百万马币,国际刑警估算的实际流水……超过五亿美元。”
“涉案金额预估超过十亿人民币。”李伟的声音压得很沉,“他已经在国际刑警红色通报名单上挂了三年,但马来西亚方面一直没能实施抓捕。”
“为什么?”沈君则问。
李伟沉默了两秒,调出另一份标注着“情报共享—受限”的文件:“因为他在吉隆坡警方内部有线人。每次布控行动前他都提前得到消息——转移赃物、清理账目、换电话、改行程。马来西亚警方三次突袭,三次扑空。”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沈君则的手指在白板边缘敲了敲,然后拿记号笔在陈标和柯文龙之间的红线上重重画了一个圈:“所以他不是普通的销赃人——他是整个跨境盗窃网络的核心节点。刘飞负责在国内偷,陈标负责物流转运,柯文龙负责境外接收和分销。”
“不止刘飞这一条线。”李伟划出几条不同的案件编号,“国际刑警的记录显示,柯文龙同时为至少四个活跃的盗窃团伙服务。他的古董店就是赃物中转站——从东南亚各国流入的古董,在他店里重新‘洗白’身份:伪造出处证明、虚假拍卖记录、编造传承历史。然后再流入欧美和日本的合法拍卖市场。”
“手法。”沈君则问,“怎么洗白?”
“私人拍卖会。”李伟点开另一份文件,“他通过自己参股的拍卖行,把赃物混在合法藏品里上拍。竞拍者不知道来源非法,成交后钱款进入拍卖行账户,再以佣金形式返还给柯文龙。整个流程手续齐全、账目合规——就算事后追查,也只能追到拍卖行为止。”
周涛调出柯文龙名下参股的三家拍卖行资料,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吉隆坡一家,曼谷一家,新加坡一家。其中曼谷那家——本月有一次私人拍卖专场。”
他说到一半,声音突然拔高:“沈队,拍卖目录里有两件清代瓷器——乾隆粉彩转心瓶、雍正斗彩高足杯——描述特征和半年前金陵博物馆失窃案的一级文物完全吻合。”
沈君则从投影前转过身:“什么时候?”
“一周后。”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沉默。只有周涛调取金陵失窃案原始卷宗的鼠标点击声。
“李伟。”沈君则语速加快,“马来西亚警方现在对柯文龙的监控情况怎么样?”
李伟已经接入了马来西亚警方商业罪案调查部的加密线路。一个操着马来口音英语的声音切入:“最近三个月柯文龙频繁出入曼谷,每次短期停留,两天内返回。我们怀疑他在转移资产——或者准备彻底出境,不再回马来西亚。”
“他有几本护照?”
“……至少三本。马来西亚、泰国、柬埔寨。情报显示他最近刚换了泰国的假身份。”
“一周后的曼谷拍卖会,他会不会亲自到场?”
马来口音沉默了几秒:“以他的操作惯例,会。这是他名下拍卖行的年度大拍,他必须亲自盯着——但他会用假身份出席。”
沈君则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红色记号笔,在柯文龙那张证件照旁边画了一个倒计时:7天。
“分两条线同步。”他的笔尖戳在陈标的名字上,“国内,立刻审讯陈标,固定他和柯文龙之间的通讯记录、物流单据、比特币钱包关联证据。三天内必须出完整口供。”
笔尖移向柯文龙:“国外,协调泰国警方在拍卖会现场布控,等柯文龙持赃物出现时实施抓捕。时间节点——七天后的曼谷,人赃并获。”
“时间够吗?”李伟问,“陈标的审讯结果,加上整理跨国证据包、提交引渡申请——”
“够。”周涛已经开始起草报告,“我现在拟定三条线:一,提审陈标,突破物流环节口供;二,调取柯文龙公开的银行流水和拍卖记录,和案发时间做交叉比对;三,向上级申请红色通缉令的国内配合执行手续。”
“李伟。”沈君则拿起桌上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先不惊动马来西亚警方内部——柯文龙有内线,正式通报里别列具体位置。等曼谷行动细节确认,再走加密通道通报。”
“明白。我会单独联系泰国皇家警察的联络官。”
电话接通,沈君则对着话筒说:“通知陈标,审讯提前——现在提人。”
他挂断电话,整理了一下衣领。窗外天色完全亮了,城市车流的喧嚣透过玻璃渗进来。白板上,从刘飞的名字到陈标的名字,再到柯文龙那张带着笑意的证件照——三条线在红笔圈出的倒计时里完全连通。
“走吧。”沈君则拍了拍周涛肩膀,“去会会陈标——这次不是问他去哪儿,是替他老K算算,还能跑几天。”
同一时间,吉隆坡唐人街。
龙泉阁的卷帘门紧闭。店内最里间,柯文龙用一块绒布擦拭着一只康熙青花碗,动作不急不缓。
桌上摆着三本护照。旁边摊着一张曼谷拍卖行的贵宾邀请函,日期标注着七天后。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弹出,用马来语写着——“警方又在查你的账户了。”
柯文龙瞥了一眼,没回复。他把擦好的碗放回锦盒,拿起那本泰国护照翻开。照片页上是他本人的脸,但名字已经换了一个。
手指划过另一条短信记录——五天前发出的,五个字:
“货已出。等风过。”
他按灭屏幕。风还没过,但船已经备好了。
卷帘门外,唐人街早市的吆喝声混成一片。没人注意到龙泉阁后巷里,一辆挂着假牌照的轿车已经加满了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