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沈君则的办公桌上摊着结案报告的最后一页。
标题是《滨江市连环珠宝盗窃案侦破总结》，页脚标注页码：47/47。他把报告从头翻到尾，合上，然后在末页签了名。
周涛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法院传票：“上午九点开庭。刘飞的律师想做‘立功表现’辩护，但咱们的证据链——监控、指纹、曼谷瓦差的供述协查函——他没翻盘余地。”
“陈标那边呢？”
“三年。他主动交代刘飞行踪，符合从轻情节。”周涛把传票放桌上，“建议书已经附进卷宗了。”
沈君则点了下头，将结案报告塞进档案袋。抽屉拉开，里面码着整排已归档的黄色档案盒，他把新档案盒推进去，抽屉合上的声音清脆。
周涛说：“沈队，这案子算画句号了。”
沈君则看着窗外。市局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大半，清洁工正把落叶往一堆扫。“句号后面，往往是新段落。”
法庭的灯管惨白。
刘飞站在被告席上，手铐在灯光下反着冷光。法官宣读判决的声音不带感情——盗窃罪、非法持有枪支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一年。
陈标站在旁边被告席，三年。
刘飞被法警带离时，回头扫了一眼旁听席。
沈君则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
刘飞的眼神不是恨，是认命。像是在说——你抓到我，算你本事。
法警推了他一把，刘飞转过身，走进那扇通往往监狱的侧门。铁门关上的声音闷重，像一锤定音。
傍晚。
龙城茶馆的门被推开，铜铃响了一声。
老鬼正往紫砂壶里投茶叶，抬头看了一眼：“三个月。这茶备了三回，每回都放陈了。”
沈君则在靠窗的藤椅坐下——背对门，能看见院子入口。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案子结了。刘飞十一年。”
老鬼将沸水注入茶壶，蒸汽模糊了他的脸：“你抓的人，够凑一个连了。”
“警察不破案还能干什么。”
茶汤斟进杯里，颜色深褐。沈君则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鬼忽然问：“你累不累？”
语气不是寒暄，是观察了三个月的结论。
沈君则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指节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习惯了。”
老鬼没接话。他吸了口烟斗，烟雾后的眼神多了一层东西——藏在淡然下的忧色。
茶馆墙上挂钟敲响七下。窗外暮色沉到暗蓝。
老鬼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他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印着滨江监狱的邮戳。
“前天到的。寄我这儿，写着你的名字。”
沈君则接过去。信封薄，但捏在手里有份量。他拆开，信纸皱褶，字迹是铅笔写的，笔锋很硬。
“沈队，听说又破了案子，还是珠宝店。恭喜。”
“我在里面算着，你这些年送进来的人，少说有三位数。你抓的人越多，恨你的人就越多。监狱里提起你的名字，总有人咬牙切齿。”
“小心报复。”
“齐天傲。”
沈君则看完，脸上没表情。他将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装回信封。
老鬼吸了口烟斗：“你这位‘老朋友’，是在提醒你，还是在预告什么？”
沈君则没答。他站起来，走到茶馆的老式书柜前，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里面是一扎信，都是过去几年齐天傲寄来的，用橡皮筋捆着。他把新信放进去，推回抽屉。
手停了一秒。
然后彻底关上。
他刚回到座位，手机震动。
屏幕显示：周涛。
“沈队，有新案子。”周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十分钟前，中山路周氏珠宝店被抢。三人持枪，东欧制式手枪。值班店员腹部中枪，正在抢救。抢走的货，初步估值八百万。”
沈君则的眼神变了。
“人跑了？”
“跑了。无牌灰色轿车，往城外方向。我们在调监控。”
“我马上到。”
沈君则挂断电话。茶杯里的茶只喝了一口，还在冒热气。
老鬼已经站起来了，拿烟斗的手指了指门：“去吧。”
沈君则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秒，没回头。
“茶留着。回来喝。”
推门而出。
铜铃声散去。老鬼走到门口，看着沈君则的背影溶进夜色。他的烟斗明灭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只有口型。
镜头推近烟斗，上面刻着的小字在昏暗灯光里若隐若现。
茶馆巷口，黑色警车停在路灯下。
周涛从副驾驶探身推开车门。沈君则上车，关门。车内顶灯昏黄。
周涛递过深蓝色卷宗：“刚打印的。报案记录、现场勘查照片、医院伤者情况。”
沈君则翻开卷宗，封面用黑色宋体印着：滨江市“11·15”持枪抢劫案。他的目光在“持枪”“东欧制式手枪”上停了一下。
“胡志明市那六起案子的卷宗，你调出来了吗？”
周涛一愣：“调了，在办公室。你是觉得——”
“开车。”
警车发动，车头灯切开夜色。
沈君则低头看卷宗，第一页是现场照片——玻璃展柜碎裂，地面有血迹。他翻到第二页，眉头越皱越紧。
警车驶过滨江大桥。车窗外，市中心的霓虹灯仍在闪烁，珠宝店的红色店招在一排商铺中格外醒目。但画面没停留，跟着警车的尾灯，一路驶向城另一端——案发现场的方向。
周涛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压低着像自言自语：“三人。无牌车。东欧制式。跟那六起，一模一样。”
沈君则没抬头。
“所以线画到滨江了。”
警车消失在夜色里。万家灯火在车窗外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