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停在老凤祥珠宝店门口时，冷风裹着碎玻璃碴子打在挡风玻璃上。
沈君则推开车门。现场已经被辖区派出所封锁，警戒带在夜风里猎猎响。珠宝店的卷帘门被撞开一半，室内应急灯惨白地照着满地狼藉——玻璃展柜碎了三个，展示盘歪倒，绒布上空了大半。
他没急着进去。
先扫一眼门外车道。刹车痕很深，从路沿开始，拖了将近六米。
周涛蹲下去，手电筒光柱照在轮胎印上：“无牌车，越野胎。看这甩尾角度——司机技术很硬。”
沈君则跨过警戒带走进去。玻璃碴在鞋底碾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技术科的人正在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把破碎的展柜照得惨白。
“保安呢？”
“送市二院了。”先到的辖区民警迎上来，脸色不太好，“头部被枪托砸了一下，失血多，没生命危险。事发时店里就他一个人值班——还有两个店员，都下班了。”
沈君则走到保安倒下的位置。地上有一摊血，已经半干，边缘凝成深褐色。血迹旁边的展柜玻璃上嵌着一枚弹壳，5.56毫米，黄铜底壳在闪光灯下泛着冷光。
“劫匪是冲什么来的？”
“这边。”周涛已经走到最里侧的展柜前，蹲下。
他戴着手套，捏起一枚散落的钻石戒托：“高端区。现货黄金、铂金、钻石都在这个位置。保险柜没动——踩过点，知道什么值钱、什么好出手。”
沈君则直起腰，看向墙上挂着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亮着。
“三个人的动作全程不超过三分钟。”周涛跟着他往后台走，“闯入、控制保安、砸柜、装袋、撤离。没多余动作，没任何犹豫。”
“职业的。”
沈君则推开监控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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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屏幕上，画面被切成四格。
第一格：20:47:12。一辆黑色越野车甩尾停在店门口。车门同时打开，三个人影冲下。
第二格：20:47:22。为首的劫匪用枪托砸碎柜台玻璃。另外两人从两侧包抄，一个控制保安，一个开始装袋。
第三格：20:49:38。三人撤离。最后一个人回头看了眼监控，枪口朝摄像头点了一下——没开枪。
第四格：20:50:05。越野车消失在画面右侧。
全程两分五十三秒。
周涛把画面逐帧放大。三人全部戴黑色头套，只露出眼睛。手套、深色工装、战术背心——背心上没有标识，但款式很眼熟，境外常见的雇佣兵装备。
“不像本地人。”周涛指着为首劫匪持枪的姿势，“你看他握枪的手型，虎口位置很低。是长期使用大口径武器的习惯。国内持枪犯一般不会有这种肌肉记忆。”
沈君则盯着屏幕：“车牌呢？”
“套牌。”
周涛切到另一个画面。越野车驶过滨江大桥时，车牌在监控灯下反光了一次。周涛放大，识别的数字与数据库里一辆已报废的小型货车完全重合。
沈君则把烟按灭在车窗外：“去现场，把那枚弹壳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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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刑侦队办公室。白炽灯管刺眼。
沈君则把卷宗摊开在桌上。现场照片、弹壳照片、保安伤情报告、监控截图，一张一张排开。
周涛的电脑屏幕上，弹道分析软件正在运行。三枚在现场提取到的弹壳数据已经录入——但劫匪没开枪，弹壳是从哪来的？
“这个。”
沈君则把现场照片推到周涛面前：“展柜上嵌着的弹壳，不是劫匪当场击发。是带的备用弹匣磕碰掉落的。”
周涛放大照片。弹壳底部有轻微擦痕，不是抽壳钩痕迹——是长期装在袋子里，相互摩擦造成的。
“我做一個推测。”沈君则点了根烟，“这三个人不是第一次作案。弹壳是旧的，枪里的弹匣是满的。这条老凤祥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目标之一。有备而来，有撤离路线，有销赃渠道——不是一时兴起。”
电脑发出提示音。
弹道比对完成。
周涛盯着屏幕，脸色变了。
“怎么了？”
“弹壳上的弹底痕迹……是M16系列步枪的击针特征。”周涛把屏幕转过来，“具体说——是缅甸克钦独立军此前装备的一批M16A1。这批枪的生产编号和改造记录，在国际刑警的数据库里有备案。”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沈君则慢慢吐出一口烟：“跨境犯罪。”
“而且是武装。”周涛的声音低下去，“能搞到境外武装序列枪支的，不是一般的抢劫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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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沈君则推门进病房时，小伍正坐在轮椅上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左腿打着石膏搁在支架上，床头柜上堆着药瓶和一本翻烂的《暗网追踪指南》。
“沈哥。”
小伍抬头，气色比上周好了些，但颧骨还凸着——手术后瘦了十多斤。他转了下轮椅，把屏幕亮给沈君则：“我睡不着，就溜了一圈暗网。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论坛，ID是一串乱码。
帖子发布于四十分钟前，用中英文混杂写着：“出售钻石原石、铂金首饰，成色新，量大从优，不入境交易。”
配图是三张模糊的照片。
正是老凤祥丢的那批货。
图片背景被刻意处理过，但小伍做了反向还原：“背景里有个反光面，我放大了看——是机场的玻璃幕墙。坐标分析指向缅北密支那。”
“盯住这个ID。”
沈君则拍了拍小伍的肩膀，手掌触到的肩胛骨有些硌手：“不要打草惊蛇。”
小伍点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我已经做了追踪标记。他们下次上线，我能抓到IP。”
沈君则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暗网上除了这个帖子，还有没有类似的？”
“有。”
小伍切到另一个页面：“过去三个月，同一批关键词出现过六次——珠宝、快速变现、不入境。但之前没实物图，这次有。说明要么卖家不专业，犯了错；要么他们着急出手。”
“着急出手是有原因的。”
沈君则把手机里周涛刚发的弹道比对结果亮给小伍看：“弹道显示，这批枪是三年前云南边境一起未破劫案的作案武器。那起案子至今没破。如果他们就是当年那伙人——你觉得，流窜了三年的人，这次为什么会犯同样的错误？”
小伍盯着弹道图，思考了很久。
“因为到了终点。他们觉得这次之后就能收手，所以放松了警惕。”
“或者。”
沈君则站起来：“因为背后有更大的交易要做，这批珠宝只是用来凑数的现金。”
小伍的手停住了。
“如果是这样，那很快——还会有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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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刑侦队办公室。
周涛把三年前云南边境“3·12”持枪劫案的卷宗调了出来，打印成厚厚一摞。
他一边翻一边比对：“作案时间：晚上八点四十至九点之间。作案车辆：黑色越野，无牌。作案人数：三人。武器：M16A1自动步枪。逃离路线：沿边境线往密支那方向。与本案重合度——百分之九十。”
沈君则把两份卷宗并排放着。
三年前的案子，目标是一辆从瑞丽开往昆明的大货车。货箱里塞满缅甸翡翠原石，价值两千多万。货车司机遇害。劫匪在现场留下了弹壳。
弹道比对结果显示——与本案弹壳来自同一支枪。
“一伙人。”沈君则说，“三年前在边境杀人劫货，现在跑到滨江抢劫珠宝店。”
周涛指着地图：“滨江没边境，但有港口。从滨江港偷渡出去，一天一夜就能到缅甸。如果他们选水路，咱们会很被动。”
沈君则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还没亮。滨江的街灯在雨雾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
“通知国际刑警，联系云南那边。”他说，“三年前的案子没破，说明他们不是一般的亡命徒。能在边境上来去自如——背后有人掩护。”
“你是说……”
“克钦武装的武器，缅北的销赃渠道，中国境内的作案手法。”沈君则转过身，“这不是跨境犯罪，是跨境武装犯罪。背后一定有组织。”
手机震动了一下。
小伍发来一条消息：“买家上钩了。IP定位在泰国清迈，用加密钱包支付了定金。卖家的下一次上线时间——明晚九点。”
沈君则把手机递给周涛看。
“盯住明晚。”他说，“然后，我要一份‘3·12’案件所有失踪和死亡嫌疑人的名单。特别是——那些名字应该是死人、但可能还活着的人。”
周涛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窗外，雨越下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