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的手指还停在键盘上。
窗外雨声砸在玻璃上,闷闷的,像有人在外头拿拳头一下一下敲。沈君则拿起红笔,走到白板前。小伍发来的那条消息——买家IP在泰国清迈,卖家明晚九点上线——被他用正楷写在时间轴的顶端。
红笔迹还没干。
“周涛,先把‘3·12’的电子卷宗调出来。”
周涛回过神,手从键盘上移开,甩了甩。他打开内部系统,输入一串授权码。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三四圈,弹出一个文件夹。里头密密麻麻几十份扫描件——现场照片、弹道报告、询问笔录、嫌疑人档案。
周涛皱着眉翻了几页,突然停下来。
“沈队,‘3·12’案的专案组当年把材料分了三类。”他将屏幕转向沈君则的方向,“已归案的、已确认死亡的、失踪的。失踪名单里有四个人。”
沈君则走近。
屏幕上的表格排列着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张证件照或素描像。前三个是云南本地人,面孔普通,像你在瑞丽任何一条街上都能碰见的那种人。第四个人的照片很模糊,像是从某段监控视频里截的,只看得清一个侧脸轮廓。备注栏里写着六个字——
“疑似外籍,身份待确认。”
沈君则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模糊的头像。
“就这种。”他说,“名字应该在死人名单上,但尸体从来没找到的人。”
周涛没接话。他另开一个窗口,通过内部系统向云南警方发起协查请求。申请表里的“事由”一栏,他写了三行字,最后一句是:“请求比对‘3·12’案件与滨江‘11·15’珠宝劫案弹道特征。”
点完发送键,周涛转头看沈君则。
沈君则已经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李伟,沈君则。”沈君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需要你帮我调三年前瑞丽‘3·12’边境珠宝劫案的完整卷宗。”
他顿了一下。
“对。和现在滨江这起案子,弹道特征一致的那起。”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沈君则“嗯”了两声,挂断。
“等李伟那边消息。”他对周涛说,“先把明晚九点那个暗网卖家的监控方案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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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雨小了。天边泛青,办公室里的日光灯显得刺眼。
周涛的电脑突然响起视频连线的提示音。他点开,屏幕亮起来。画面里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脸晒得很黑,两鬓的头发剃得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身后是一间老式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西南边境地图,边角被烟熏得发黄。
“沈队。”那人点了个头,“你们发来的协查函我看了。三年前那案子,是我带的队。我姓赵。”
沈君则坐直身体。
“赵队,案子至今没破的原因是什么?”
赵队长从桌上摸起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屏幕前散开。
“人跑了。”他说,“跨境了。”
他示意旁边的助手调档案。画面里闪过几个文件夹。
“当时我们锁定了三名嫌疑人,追到边境线。”赵队长弹了下烟灰,“对面有武装人员接应。我们只能停在中方一侧。后来通过国际刑警发过红色通报——”
他摇摇头。
“缅北那地方,有些区域政府军都进不去。红色通报发过去,跟扔水里一样。”
周涛将滨江劫案的现场照片打包传给赵队长。文件传输的进度条在屏幕下方爬着。
赵队长凑近屏幕,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他的鼠标点开一张弹壳特写,放大,又放大。
“弹道特征对得上?”沈君则问。
赵队长点头。
“刚才收到你们的比对请求,我让技术科连夜做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两起案子用的都是捷克制VZ.58突击步枪。这种枪在黑市上不多见,但克钦独立军早年采购过一批。”
他顿了顿。
“弹道磨损特征高度相似。我们不排除是同一支枪。”
沈君则和周涛对视一眼。
“赵队,”沈君则说,“把‘3·12’案三名主要嫌疑人的档案逐份展示一下。”
赵队长偏头对助手说了句什么。屏幕上依次弹出三份档案。
第一份。刘勇,云南保山人。照片上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颧骨很高,嘴唇薄。案底栏写着四行字,清一色抢劫。档案状态:失踪。
第二份。马强,云南瑞丽人。比刘勇年轻几岁,脸圆,眼神很散。备注栏注明:曾在边境当向导,熟悉偷渡路线。档案状态:失踪。
第三份——
照片栏里不是照片,是一张素描画像。根据目击者描述绘制的。画上的男人三十岁左右,面部轮廓偏东南亚特征,颧骨宽,鼻梁扁。最扎眼的是左眉骨那道疤,从眉头斜着划到眼角,像被什么东西劈过。
档案上的名字栏写着两个字:野狼。真名栏空着。
备注栏里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
“据线人反馈,此人曾在缅甸克钦独立武装服役三年,担任火力支援手,擅长使用俄制和中制轻武器。疑似参与多起边境武装抢劫案。悬赏五十万元征集线索。”
“‘野狼’。”沈君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能确认他的真实身份吗?”
赵队长摇头。
“查了三年。指纹、DNA、人脸识别,都做过。他在中国境内没有任何身份记录。”他碾灭烟头,“我们的线人说,他可能用是假名。甚至‘野狼’这个外号,都是他在克钦武装时的代号。真正的名字——恐怕只有他自己和克钦武装的人知道。”
周涛的键盘已经噼里啪啦响起来。他把素描画像导入滨江市公安局的人脸识别系统,同时设定了布控范围——全市所有派出所、治安岗亭、火车站、汽车站。
“我全城布了。”他说。
沈君则盯着素描上那道眉骨的疤痕。
“赵队。”他开口,“克钦武装和内地犯罪团伙之间,有没有中间人?”
赵队长没说话。他又摸出一根烟,在桌上磕了两下。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
“有。”烟雾从他嘴里涌出来,“而且这个人你们可能认识——”
他抬起眼,隔着屏幕看沈君则。
“墓碑。”
沈君则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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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右上角弹出新的视频窗口。李伟接进来了。
他在国际刑警联络处的办公室里,身后的墙上挂着世界地图。桌面上摊着一份标注着“机密”字样的档案,边角印着红色的编号。
“沈队,赵队说的没错。”李伟推了推眼镜,“我调了国际刑警的毒品流向档案。2019年到2021年,墓碑的毒品交易网络有六次通过克钦武装控制区中转。当时负责武装押运的,是一支由退役军人组成的雇佣小队。”
他低头看了眼档案。
“其中一名成员的描述,和你们说的‘野狼’高度吻合。”
周涛调出墓碑案的关联人物图谱。投影屏幕上亮起一张放射状的网络图——墓碑的名字在正中间,四周延伸出毒品、武器、人口走私、跨境洗钱几条支线。每个节点的名字都标注着状态:已归案、已死亡、在逃。
“墓碑的旧关系网。”沈君则缓缓说,“墓碑虽然倒了,但这些人还在。”
李伟在屏幕那头点头。
“而且他们失去了一个稳定的中间人。”他说,“现在可能正在自己找活路。滨江珠宝中心的劫案,也许就是他们独立作案的开端。”
沈君则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在“缅甸”两个字下画了一道线,连到“墓碑”,再从“墓碑”连到“滨江”。然后在这三个词外围了一个圈。
“如果‘野狼’这伙人真的潜入滨江——”他转身看周涛,“他们不会用真实身份登记。换个思路。查滨江近期登记的缅甸籍人员。”
周涛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
他调取了全市宾馆、出租屋、网约房的外籍人员登记记录。系统里的数据一行行跳出来。他筛选、交叉比对、剔除。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
“最近一个月,滨江共有十一名缅甸籍人员登记入住。其中八人持合法护照从正规口岸入境,身份是玉石商人或留学生。三人持边境通行证,从云南入境。”
他顿了一下。
“但这三个人——登记后没有续住记录,也没有离境的交通记录。去向不明。”
周涛将三张登记照放大。
三名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登记时填写的入境目的都是“探亲”,但系统显示,对应地址上的亲属均已于多年前迁离。
沈君则拿起三张照片,看了一眼。
“把这三张照片和我刚才发到你系统里的素描画像做比对。”他将照片递给周涛,“优先排查眉骨有疤痕特征的。”
周涛接过去。他把三张照片逐一扫描进面部比对程序,设定好参数。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推进。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第一缕晨光穿过云层,照进办公室里,打在周涛的键盘上。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七。
周涛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动。
“沈队。”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屏幕上弹出一个比对结果窗口。
周涛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结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