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把便利店小票展平,指腹捻过那几行字。
医用口罩、退烧贴。三天前。岩温离开那天。
他买了这些东西,知道玛埃可能生病了——或者已经在生病。但他没带走她。
沈君则拨通周涛电话:“物流园监控排查有结果吗?”
“筛着呢,范围太大。他专挑盲区走,基本躲着摄像头。”周涛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不过我查到另一个事——岩温的缅甸号码,三天前在这片城中村附近基站有过充值记录。线下充的,就村口那家手机店。”
三天前。买退烧贴的同一天。
他补充话费,说明需要这个号码保持畅通。在等什么——或者在等谁。
“我现在去足疗店。”沈君则拿起外套。
城中村的窄巷子里,收废品的扩音器还在刺啦刺啦地响。沈君则穿过晾衣绳上滴水的一排床单,拐进足疗店侧面的楼梯间。
玛埃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床上摊开一个旧旅行袋,塞了几件衣服和一个木框相框。看到沈君则进来,她手停了。
“我要走了。”她用生硬的汉语说,“回缅甸。”
沈君则靠在门框上,没拦她:“岩温知道你生病了吗?”
玛埃的手顿了一下。
“你买退烧贴那天,他也买了。”沈君则把证物袋里的小票复印件递过去,“同一天,同一家便利店。退烧贴、口罩。但他没带走这些东西——也没带走你。”
玛埃盯着那张小票,眼眶慢慢泛红。房间里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沈君则等了三秒。
“他在滨江。今天上午十点,他手机信号出现在城北。没出境。”
玛埃抬起头。
“他不是要丢下你。”沈君则声音平缓,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他是在逃命。走之前给你充了话费,买了药——没来得及给你。这些动作说明他对你有牵绊。”
停顿。
“这会是他回来的理由。”
玛埃攥紧小票复印件,指节发白。
沈君则切入正题:“我需要你帮个忙。用你手机给他发消息,说你生病了,需要钱。让他回来见你。”
“我不出卖他。”玛埃摇头,声音发紧。
“这不是出卖。”沈君则压低声音,“他身上背着命案,迟早落网。区别在于——在这被抓,还是在边境被击毙。”
他往前走半步。
“你帮他联系偷渡,已经涉嫌犯罪。但现在有个机会——配合我们劝他归案,我可以帮你申请合法居留。否则逾期居留加协助偷渡,你会在看守所待很久,然后遣返。”
他停了一下。
“你弟弟还在这边治病。”
玛埃的肩膀塌下去。
楼下有人进出,拖鞋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响。玛埃坐在床边,沉默很久。
“……他会信吗?”她终于开口。
“会。因为他给你买了退烧贴。他在等你的消息。”
玛埃咬住嘴唇,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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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指挥车停在窄巷拐角。车身伪装成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周涛在里头调试监听设备,显示器上是玛埃手机实时监控界面。
“短信、通话、微信语音,全部实时传输。”周涛对沈君则说,“发什么你们商量,记住——别用缅甸语。岩温知道她不会写缅文,他们一直用汉语说话。”
玛埃坐在折叠椅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沈君则蹲下来,跟她平视:“短信要自然。别太工整,他知道你平时怎么说话。”
玛埃深吸一口气,低头打字。周涛的显示屏上同步跳出来:
【我生病了。发烧。没钱看病。你能回来吗?】
沈君则看了看:“加上‘别打电话’。他现在听到陌生声音会警觉。”
玛埃补了一句:【别打电话,我嗓子疼,说不出话。】
“发吧。”
消息发出后,车内安静下来。周涛盯着信号监控页面,短信状态从“已送达”跳成“已读”需要时间——野狼现在关机。
“他会开机吗?”玛埃小声问。
沈君则没回答。透过车窗看出去,窄巷里有人支起路边摊,煤炉火苗映在斑驳墙面上。收废品的扩音器终于消停了,换成一个卖凉皮的在吆喝。
三十二分钟后,周涛猛得坐直。
“开机了。”
屏幕上一个红色信号点跳了跳——城北方向,离城中村不到五公里。
“正在接收短信。”周涛压低声音,“已读。”
所有人屏住呼吸。
十七分钟后,回复来了。
【今晚八点。老地方。一个人来。】
沈君则和周涛交换了个眼神。
“应该是城中村的出租屋。”沈君则说。
玛埃点头:“之前……他带我去过一次。巷子最里头那栋四层楼,三楼左边那间。”
周涛调出城中村平面图,锁定目标建筑。典型自建房,一个楼梯,窗户朝窄巷,楼顶能翻到相邻楼栋。
“八点。”沈君则看了眼时间,“还有两小时。够布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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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压下来时,布控已经完成。
指挥车移到巷口外五十米的停车场,周涛盯信号。便衣警员散在出租屋周边——烧烤摊有俩假装喝酒的,麻将馆门口站了个打电话的,便利店二楼有个看报纸的。狙击手在对面楼顶,视野锁死三楼窗户。
沈君则在出租屋隔壁就位。是个堆杂物的隔间,墙上有道细缝,能看见走廊和玛埃房间门口。他戴上入耳式耳麦,跟周涛保持通话。
玛埃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按沈君则交代的,没开大灯,只点了床头小台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漏出去,在巷道地面投下窄窄一条光斑。
七点四十五分。
“各点位汇报。”周涛在频道里说。
“A点就位。麻将馆外,可观察巷口。”
“B点就位。便利店二楼,巷中段。”
“C点就位。对面楼顶,三楼窗户锁定。”
沈君则调整呼吸,透过墙缝往外看。老式筒子楼的走廊很窄,灯泡早坏了,只有尽头厕所惨白的灯照亮一小块地。
七点五十八分。有人走过窄巷,是个醉汉,扶着墙根吐。A点在频道里报:“醉汉,排除。”
八点整。
没动静。
八点十五分。八点二十。
“他会不会不来了?”玛埃的声音从监听设备传来,压着紧张。
沈君则刚要回话,周涛的声音突然切进来:“等等。他开机了——信号在移动,从城北方向过来。很快。”
三十秒后:“信号进城中村范围了。”
频道里所有人绷紧神经。
信号在巷口外两百米处停了。
“不动了。”周涛说,“他在观察。”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再次移动——没往出租屋方向。在绕圈。走外围。”
沈君则心里一沉。野狼在数便衣,或者找逃跑路线。
八点二十五分。信号往北移,开始远离城中村。
然后关机。
“信号消失了。”周涛的声音很沉,“他关机了。”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随后玛埃手机震动——新短信。
野狼:【有陌生人。你出卖我。】
玛埃手抖得厉害。按沈君则事先教的,她回:【没有。邻居换租了。你在哪里?】
漫长等待后,回复只有四个字:【明再联系。】
信号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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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四十分,玛埃被带回指挥车。她低着头,攥手机的指节发白。
周涛摘下耳麦,脸色不好看:“反侦察经验太足。关机太快,来不及三角定位。”
沈君则靠车厢壁上,没显挫败。他在脑子里从头到尾复盘一遍:野狼开机后没直接来城中村,绕外围观察,说明他知道警方可能在找他。但关机前说“明再联系”——没直接断绝。
“他知道玛埃可能被我们控制了。”沈君则说,“但他没直接逃。留了个口子。”
“因为他确实需要钱。”周涛接话,“偷渡要钱,路上吃住要钱。在滨江只能找玛埃。”
沈君则点头,转向玛埃:“你做得很好。不是你配合,他连这条信息都不会发。”
玛埃抬起头,眼眶红着:“他不会回来了。他害怕了。”
“会。”沈君则声音很稳,“他需要钱。只要你还能联系上,他就会来。但下次会换地方,可能不在城中村。”
周涛已经开始分析数据:“刚才信号轨迹,最后消失前是往北。物流园方向。如果他要逃,可能从物流园附近上高速,或者——走水路。过江,从对岸乡镇找小路去边境。”
沈君则看着屏幕上的地图。物流园往北不到十公里就是滨江货运码头,再往北是通往云南方向的高速入口。
“查码头。”沈君则说,“城北货运码头,今晚和明天货船班次,还有沿岸私人快艇、渔船。如果他要走水路,码头是唯一选择。”
他补了一句:“另外,让云南边境那边提前布控。他过了滨江,下一步就是边境线。”
周涛明白了。不能只在城中村守株待兔,得把网撒到更远的地方。
“我现在联系云南警方。”
指挥车外,夜色浓了。路边摊食客多起来,煤炉烟火气混着炒田螺的味道飘进车窗。沈君则透过车窗看向远处——滨江的夜晚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在这片拥挤的城中村之外,有个人正在想办法离开。
他必须在野狼离开之前,截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