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野狼的加密通讯软件刚上线了,给玛埃发了条文字信息。”
沈君则从车窗边转过身:“什么内容?”
“回局里。”周涛已经发动车子,“技术科把玛埃手机的数据镜像投到大屏了,直接去看。”
指挥车冲进夜色。路边摊的烟火气被甩在身后,炒田螺的味道从车窗缝挤进来,又迅速散去。沈君则坐在副驾,右手无意识地按着之前擦伤的胳膊——换挡时有点不舒服,但还能忍。
到市局已经深夜十一点。刑侦支队办公室灯火通明,技术科的人把玛埃手机屏幕投在大屏上,一句话孤零零挂着:
“我暂时不回去,等我安顿好接你。别联系我,我会找你。”
发送时间两分钟前。IP经过境外服务器跳转,无法直接定位。
沈君则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要跑。”
周涛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这不像是告别,倒像是安抚。”
“对。”沈君则指着屏幕,“‘安顿好’——说明他已经在边境附近,准备越境。这句话是怕玛埃闹出事暴露行踪。他怕她报警,怕她哭闹,怕她到处找人。”
周涛没接话,手指飞速敲击,开始逆向追踪信号源。同时调出滨江各大交通枢纽的实时监控——物流园方向没有野狼踪迹,码头的可疑人员排查也无果。技术员在旁边小声汇报:“交通系统里没有岩温的购票记录。高铁、飞机、长途大巴,都没有。”
“假身份。”沈君则说,“或者分段走。”
大屏上的数据流翻滚了三分钟,周涛突然停下来。
“找到了。”他放大一个坐标点,“信号最后一次被基站捕获是四十分钟前。定位在云南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勐海县,靠近打洛镇,距中缅边境线不到二十公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沈君则的手按在桌沿:“打洛镇……他怎么过去的,飞过去的?”
“如果有假身份证,买机票不难。”周涛调出更多数据,“或者先坐黑车到邻省,再换假身份飞云南。他的反侦察能力不次于专业特工,分段逃逸很正常。”
屏幕上的红点闪烁在中缅边境的密林地带。沈君则放大卫星图——那里是缅甸掸邦东部,克钦独立军势力范围。山林、河流、非法便道,边境线模糊得像一条被人随意涂抹的铅笔印。
“联系李伟。”沈君则说。
周涛拨通了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的视频电话。
李伟在吃泡面。视频接通时,他嘴里还叼着塑料叉子,看到两人的表情后,叉子放下了。“什么情况?”
周涛把情报同步过去。李伟听完,面色凝重,擦了擦嘴:“打洛镇对面是缅甸掸邦第四特区。那片区域缅甸政府军的管控力很弱,克钦独立军、地方民团、贩毒武装全搅在一起,犬牙交错。”他调出国际刑警内部系统,将缅甸警方十分钟前回复的备忘录投到共享屏幕上——“克钦武装控制区无法进入,建议中方在境内拦截。”
沈君则看完,把屏幕推开:“必须在境内抓他。一旦过境,泥牛入海。”
李伟说:“我可以协调云南公安厅边防总队,但你们得提供更精确的情报——他什么时候走、走哪条便道、接应人是谁。不然边防那边没法布控,打洛镇的便道多得跟蜘蛛网似的。”
“在追踪了。”周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在另一个窗口切入了野狼通讯软件的后台数据,“如果能截获他和境外接应人的对话,就能锁定具体方案。”
李伟点头:“我这边等你消息。”挂断前补了一句,“你们得快点。边境线不是机场安检口,晚一步他就过去了。”
屏幕黑了。
办公室只剩键盘声。
周涛连续工作了四十分钟。汗水从额角渗出来,他顾不上擦。沈君则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也没催。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段解密后的缅甸语对话。机器翻译同步显示在旁边的窗口里——
野狼:“三天后过境,老地方。”
境外联系人(备注名“吴”):“路线不变,凌晨两点打洛镇橡胶林便道,摩托车到河边,船过江。我在对岸等你。”
野狼:“带了多少人?”
境外联系人:“三个,够用。克钦那边打过招呼,没人拦。”
周涛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截获了!”
沈君则弯下腰看屏幕。
周涛指着对话记录,语速极快:“三天后——11月17日凌晨两点,打洛镇以西五公里橡胶林里的非法便道。摩托车接应到江边,换船偷渡缅甸。接头人叫‘吴’,是克钦武装控制区里的蛇头。”
“老地方。”沈君则重复了这三个字,“他走过这条线不止一次。”
“克钦那边打过招呼——他在境外有武装力量的关系。”周涛看向沈君则,“这不是普通在逃嫌疑人。就算在境内抓住他,审讯也得对付一个跨境犯罪网络。”
沈君则沉默了三秒:“三天。我们提前去守,在便道附近设伏。只要他进入伏击圈,人赃俱获。”他直起身,“整理情报,同步给李伟和云南警方。我向支队申请跨省追捕令。”
转身出门时,他已经掏出手机拨号。
走廊里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沈君则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语气利落。申请追捕令的说辞一句废话没有——嫌疑人身份、逃亡路线、时间节点、境外武装关联,全报上去。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等批复。
回到办公室,周涛已经把机票订好了。
“明早七点。直达西双版纳嘎洒机场,落地后当地警方接应,开车到打洛镇得三个小时。”
沈君则看了看时间——凌晨过一刻。
“我跟你去。”周涛说,不是在商量,“边境便道的伏击需要技术支援——信号屏蔽、夜视设备、无人机侦察,这些我熟。”
沈君则没拒绝。他打开装备柜,拿出两件防弹衣,一件扔给周涛:“带上。边境便道不比城中村,对方可能有枪。”
周涛接住,掂了掂重量,塞进背包。
这时手机震了。小伍的微信语音发来,语气担忧:“打洛镇那边我出过差,密林便道四通八达,蛇头都带着土铳和砍刀。你小心。”
沈君则回了一个字:“放心。”
语音刚发出去,老鬼的电话紧跟着就打进来了。嗓门大得震耳朵:“听说你要去云南?带点普洱回来,我要生普,别整熟普糊弄我。”
沈君则苦笑:“我是去追捕,不是旅游。”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老鬼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野狼在云南边境混过三年,那边的便道他比你熟。别逞强。”
挂断后,沈君则看着窗外滨江的夜色。远处江面货轮的灯光像一串移动的星子,缓慢、沉默地往东漂。
凌晨一点。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
他打开手机地图,放大打洛镇卫星图。密林像一块深绿的绒布,橡胶园排列成规整的网格,便道细如发丝,蜿蜒着穿过边境线。界河对岸是缅甸村寨的模糊轮廓,灯光稀疏,像几颗快要熄灭的烟头。
他又看了一遍野狼和“吴”的对话记录。目光停在最后那句——“克钦那边打过招呼,没人拦。”
这不是临时跑路。野狼在境外有据点、有接应人、有武装势力庇护。即便在境内抓住他,审讯时也要挖出一个跨境犯罪网络。
沈君则把案卷材料装进档案袋——野狼在滨江的犯罪链条、玛埃提供的境外情报、技术科整理的通联记录。然后给云南边防总队的联络人发了一条信息:
“11月17日凌晨打洛镇,目标确认。明晚抵达。”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
走廊里的应急灯投下微弱的绿光,照在他的背影上。脚步声响了两下,消失在楼梯口。
离打洛镇直线距离两千三百公里。
留给野狼的时间还有三天。
但沈君则决定提前到位,让猎物的最后一条路变成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