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的咖啡凉透了。
他站在窗口没动,杯子捏在右手——左手使不上劲,左臂伤口的钝痛从肩胛骨蔓延到肘关节,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楔在肉里。他用余光扫了一眼纱布,没渗血,但疼得邪乎。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周涛上来,手里攥着份简报,脸上写满了熬夜的油光。“十三组全到位。”他把简报递过来,“每处两人,夜视仪、对讲机,无线电静默。三号便道加了人手——线人刚确认,那边有条岔路,之前漏算了。”
沈君则接过简报没看,目光还钉在边城客栈方向。“让加的人藏深点。野狼在边境混过三年,便道边少根草他都看得出来。”
“已经交代了。”周涛顿了顿,“你胳膊怎么样?”
“没瘸。”
周涛没再问。跟沈君则办案这两年,他学会了不在废话上耽误时间。“各组带的都是微冲,抓捕组配了防弹盾。何队说——”
“不。”沈君则打断,“让抓捕组换手枪。便道太窄,微冲容易跳弹伤自己人。”
他抬起右手,用咖啡润了下嘴唇。咖啡凉了之后发苦,涩味挂在舌根上。
“通知各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目标可能携带武器。抓捕以控制为主,如遇反抗可以开枪,但必须留活口——打腿,别打要害。”
周涛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君则放下杯子,“暗哨发现目标移动后,给我十秒——让我判断方向。别一窝蜂全扑上去。”
“明白。”周涛快步下楼。
沈君则重新抬起夜视望远镜。左臂的伤因为刚才举杯子的动作又牵着了,他把胳膊垂在身侧,右手单手持镜。
边城客栈的206房间窗帘还是闭着,灯光微弱,从缝隙里漏出细细一条黄线。
他在等。
等夜深到连狗都睡了。
凌晨一点四十八分。
206房间的窗帘缝里,灯灭了。
沈君则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再抬起——确认。窗户全黑了。他没有动,拇指摩挲着望远镜的调焦轮,一秒一秒数。
三分钟。
客栈后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先出来的是登山包。鼓胀的,塞得满满当当,被一只手拎着挤出窄门。然后是身子——换了深色衣服,脚下是软底胶鞋,踩在碎石地面几乎没有声响。
野狼没走正街。他贴着墙根,猫腰拐进客栈右侧的小巷,方向分毫不差——南边,三号便道。
沈君则按下对讲机:“目标出笼。南向,三号方向。所有单位——暗哨只跟不抓。放他进便道。”
对讲机里传来两声短促的按键回应。各组已收到。
他放下望远镜,左臂因刚才长时间举镜而剧烈酸痛,像有人拿钳子夹住肌肉往外拧。他咬了咬牙,活动了一下肩膀,快步下楼。
楼梯下到一半,一个趔趄——左手本能想去扶栏杆,结果一用力痛得整条胳膊都麻了。他硬撑着没摔,右手抓住扶梯稳住了身形。
何建民在楼下看见,皱眉:“沈队,你留守指挥吧。”
“不用。”沈君则把左手插进外套口袋,用衣料兜住手臂,“便道地形我熟悉。走。”
三号便道藏在密林里,仅容一人通行。
路是踩出来的,不是修出来的。两侧灌木挤得密密麻麻,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条看不见天的甬道。落叶腐殖质混着雨水沟的泥,脚下的地是软的,一步踩下去,淤泥能没鞋面。
野狼深一脚浅一脚地沿便道往前摸。他走得很快,但很谨慎,每走二十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手电筒按在胸口,光柱只照脚下一小块地方。
沈君则已经到了设伏点,蹲在一棵倒木后面。从指挥点赶到三号便道,他跑了一段,左臂伤口被颠得生疼,止血纱布下有黏糊糊的感觉——渗了少量血。他用右手按住纱布,通过夜视仪盯着前方。
便道尽头是界河浅滩。
野狼在浅滩前停下,从怀里掏出小手电,朝缅甸方向闪了三下——长,短,长。
三秒。
河对岸的密林里响起引擎声。一辆摩托车没开灯,从缅甸一侧的小路里缓缓驶出来,停在浅滩处。车轮半截泡在水里,车手戴着头盔,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响,像压着嗓子咳。
沈君则按下对讲机:“行动!”
便道两侧同时亮起四束强光手电,白得刺眼。
“警察!不许动!趴下!”两名警员从正面灌木丛后冲出,防弹盾顶在前面。侧面两路包抄,同一秒合拢。
野狼没有趴下。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手枪,抬手朝手电光方向就打。
砰——
子弹击中树干,木屑和树皮飞溅。
云南警方的三名警员同时还击。三发点射,枪声在密林里闷成了三声钝响——两发打空,第三发命中野狼右腿外侧。
野狼惨叫一声栽倒,手枪脱手飞出,掉在泥水里。他抱着右腿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在头灯照射下黑得像机油。
摩托车手在枪响的瞬间就拧了油门。
摩托车划了个半圆,后轮在浅滩泥水里打滑了一下,然后猛地咬住地面,溅起半人高的泥水冲回缅甸一侧的密林。尾灯没开,车和人三秒内融进了黑暗里。
两名警员追到界河边,离界线还有两米,硬生生刹住了脚。按规定不能越境。
他们眼睁睁看着尾灯在林中闪了一下,灭了。
“妈的!”追在最前面的警员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沈君则已经走到野狼跟前。
野狼右腿外侧的弹孔还在冒血,裤子烧焦了一块,火药味儿混着血腥味冲鼻子。他仰面躺在泥地上,胸部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没求饶也没喊叫。
沈君则蹲下,用右手翻开他的衣领——脖子上挂着条红绳,红绳下面坠着块佛牌。泰国的,正面是龙婆托。
“吴让你走三号便道?”沈君则问。
野狼没吭声。
沈君则没等答案,站起来对着对讲机:“周涛,让滨江那边动手。搜查野狼在滨江的出租屋,所有同伙一并抓捕。”
他低头看了野狼一眼。
野狼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觉得吴会等你吗?”沈君则说,“摩托车没熄火——他随时准备自己跑。”
野狼闭上眼睛。
夜视仪里,缅甸方向的山林已经彻底黑了。摩托车引擎声消失了,那个没开灯的车手像被黑暗吞进胃里,连影子都不剩。
但沈君则知道他没有远。
蛇头不会轻易放弃猎物。
他们在等下一阵风。
沈君则按着左臂伤口站起来,右手手心里黏糊糊的——止血纱布已经红了。
“救护车到了没?”
“到了,在便道口等着。”何建民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沈队,你伤口裂了?”
“没事。”沈君则关掉对讲机。
他回头望向边城客栈的方向。
206房间的灯没有再亮。
但镇子里有家用车打着远光驶过,前灯扫过客栈的黄色墙壁——那一瞬间,沈君则看见二楼窗后闪过一个人影。
不是野狼。
那个房间,还有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