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民走过来。
“泰方同意了?”
沈君则把手机递过去。邮件附件十七页,中泰双语。他走到办公桌前,展开曼谷市区地图。
“吴温每次去交易市场都走固定路线。”沈君则手指点在地图上,“素坤逸路酒店出发,拉差达披色路,九点到市场东门。”
何建民凑过来看:“泰方建议在市场内抓?”
“他们考虑的是可控性。”沈君则摇头,“但市场里人多,出事容易伤平民。东门外停车场更好——视野开阔,就一个出口。”
“跨境执法权限呢?”
“泰方负责控制现场和实施抓捕。我们只能现场指认、出示证据。引渡手续得等吴温押回警局才能启动。”沈君则说,“方案里写得很清楚。”
小伍从左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左臂还吊着绷带,他站得有点费劲。
“沈队,我跟去曼谷。”
沈君则看他一眼。
“你锁骨骨裂才两周。医生说静养一个月。”
“可是——”
“野狼的审讯还没完。”沈君则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没得商量,“你留在滨江,把他知道的吴温涉案证据全整理出来。形成完整证据链。这比去曼谷更重要。”
小伍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出声。他坐回去,动作牵扯到伤处,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绷带边缘露出一点发红的皮肤。
沈君则重新看向窗外。
晨光完全照亮城市。玻璃上映出办公室里三个人的影子。
“墓碑的案子,从去年追到现在。”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吴温是这棵树上最后一个大枝杈。”
何建民问:“吴温落网后,墓碑的旧关系网是不是就彻底断了?”
沈君则没立刻回答。他顿了几秒:“吴温主要做抢劫和珠宝走私。但墓碑当年在滨江的产业不止这些。”
他停住,没说下去。
窗外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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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万那普机场的到达厅冷气很足。
沈君则四月八号下午三点落地。走出廊桥,热浪夹着湿气扑面而来,像进了蒸笼。
巴颂上尉举着接机牌——白底红字,写“中国警方”四个中文,字体歪歪扭扭的。他四十岁左右,皮肤黝黑,右手虎口有老茧。沈君则注意到这个细节。
“沈警官。”巴颂的英语口音很重,但用词准,“我是巴颂,泰国皇家警察缉毒部。”
翻译阿萍跟在旁边,华裔第三代,普通话流利:“巴颂上尉刚从清迈缉毒行动回来,三天没休息了。但他主动接这次配合任务。”
“辛苦了。”沈君则说。
巴颂摆手,带他们往停车场走。
车上,巴颂说:“你们追的吴温,我们情报部门也注意过他。”
沈君则转头看他。
“他从缅甸进货的路线,和一批毒品运输路线重合。”
“毒品?”
“海洛因。”巴颂打方向盘,车子拐上高架,“路线一样,但还没查到直接关联。可能只是共用走私通道。”
沈君则没接话。他看着车窗外曼谷的街景,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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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市场在曼谷老城区。
三栋连体建筑,东、南、北各一个出口。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灰色水泥。空气里有香料和柴油的味道。
抓捕点设在东门外停车场。
时间是四月十号,周四。
泰国警方十二名突击队员分成三组。四人伪装成出租车司机,车子停在停车场入口等客。四人在面包车里待命,车窗贴着反光膜。剩下四人在东门两侧商铺里——两个在彩票店,两个在奶茶摊后面。
沈君则和巴颂在停车场对面的快餐店二楼。
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东门区域。
巴颂举着望远镜:“你的方案很细。”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沈君则说。
耳麦里传来周涛的声音。他在滨江市局情报中心,同时接入曼谷警局指挥系统。
“沈队,吴温行程轨迹调出来了。十二月八号入境泰国,一月十二号出现,二月九号。每次间隔一个月左右,都是周四。”
今天四月十号。周四。
“昨天有入境记录吗?”沈君则问。
“正在查。”周涛那边有键盘声,“等等——有了。缅甸KBZ航空,昨天从仰光飞曼谷。用化名‘吴明’登记的,护照号已经发给泰方。”
巴颂在旁边点头:“收到。已录入监控系统。”
周涛的声音继续:“如果按惯例,他昨晚住素坤逸的酒店,今早九点左右来市场。”
手表指向八点四十。
停车场里人慢慢多起来。有骑摩托车的,有拉货的三轮车,有几个游客模样的欧洲人拿着地图找路。
巴颂对讲机里传来几句泰语。
“东门组报告。”他翻译给沈君则,“两辆可疑摩托车,停在对面巷子。已派人核查。”
沈君则没出声。他的视线盯在停车场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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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零七分。
黑色丰田阿尔法驶入停车场。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车停稳后,副驾驶的门先开了。
下来一个骨架宽大的男人,脸型略方,左侧眉骨上方有一道旧疤。
“目标确认。”沈君则压低声音,“副驾驶位。”
巴颂抓起对讲机。十二名队员进入实战状态。
吴温下车时,一个保镖先下来。那人扫视周围,视线在出租车那边停了一下,手不自觉往腰部位置移。
“行动。”
巴颂下令。
三名“出租车司机”同时下车。其中一个朝吴温走过去:“先生,需要打车吗?”
保镖摆手。
对方已经走到三米内。
吴温这时察觉到什么。他回头看向面包车——车门正好滑开,四名队员冲出来,拦住他的退路。
两名保镖试图反抗。一个从腰间掏出格洛克手枪,刚举到一半就被近身制伏。对讲机里炸出泰语的吼声:“放下武器!”
枪被夺下。人按在地上。手铐扣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吴温被两名队员控制住双臂,脸压在车门上。他喊了声:“你们是谁?”
中文,带着明显的缅甸口音。
沈君则和巴颂走下快餐店的楼梯,穿过停车场。他亮出警官证。
“中国滨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你涉嫌组织持枪抢劫犯罪。依据中泰引渡条约,对你就地抓捕。”
吴温盯着沈君则。
他的眼神从惊慌变成冷笑。沉默几秒后,他说了一句缅甸语。
翻译阿萍没有转述。
“他说什么?”沈君则问。
巴颂替他回答:“他说,‘你们查得够远的。’”
沈君则没回应。
他让阿萍翻译后续程序告知书,自己退后一步,把现场完全交给泰方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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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驶离停车场。
吴温戴着手铐,侧脸对着车窗。曼谷街景在玻璃外面流动,热带的阳光晒得车里闷热。
很长时间没人说话。
“墓碑害了我。”
吴温开口了,声音沙哑。
沈君则从后视镜里看他。
吴温没转头,继续说:“他活着的时候拉我入伙,说做两年就能收手。他死了,我每个月还得跑曼谷洗货。他的规矩,死了也绑着我。”
“是你自己害了自己。”沈君则的声音很平,“墓碑的规矩你可以不遵守。抢金店时你可以拒绝。你没有。你不是受害者。”
吴温这时转过头。
他看沈君则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暗的东西,像旧仓库里积了很久的灰尘。
“你早晚也会被报复。”他说,“墓碑的人脉比你想象的广。”
“不怕。”
沈君则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几乎像陈述事实。他说完移开视线,不再看吴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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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渡程序用了三天。
沈君则回滨江是四月十四号傍晚。
办公室还是走之前的样子。周涛坐在他常坐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贩毒案。”周涛把档案袋推过来,“今天下午江北分局转过来的。他们觉得货的包装方式有问题,送市局检验。”
沈君则没立刻接。
“检验结果刚出来——高纯度海洛因,纯度百分之九十三。金三角产。”
周涛声音压低了:“包装袋背面有墓碑的标志。和去年我们在兴达码头缴获的那批货标志一样。”
沈君则沉默了几秒。
“把检验报告发我邮箱。”
他接过档案袋,没马上打开。走到窗边,外面滨江的夜景正在铺开。灯火沿着江水铺出去,远处的龙城老街隐在暗处。
他站了很短的时间。
然后回到桌前,用指尖挑开档案袋的封口线。
周涛在旁边补充:“还有一条。吴温押进看守所一小时后,主动提出要交代问题。他说自己和墓碑的旧部下‘老K’有过古董交易,两人合作走私中国文物出境,路线走缅甸到泰国。”
沈君则翻卷宗的手停了一下。
“老K?”
“对。吴温交代了这个名字,但真实身份还没确认。审讯记录我让人送过来。”
沈君则没回答。他低头继续看案卷。
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