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指尖停在卷宗封口线上,周涛那句“吴温交代了老K”还在空气里悬着。
他抬起头看了周涛一眼:“吴温还说了什么?”
周涛把平板电脑递过去:“审讯记录刚传过来。吴温说老K是墓碑手下专门负责文物走私的,两人从2018年开始合作,经手过至少七批货。走的是缅甸—泰国—香港的路线,最后流入欧洲拍卖行。”
沈君则快速浏览记录,眉头微微皱起。吴温交代的细节很具体——交易时间、地点、文物种类——但这些信息和眼下这起毒品案似乎没有直接关联。
“毒品的事他提了吗?”
“没有。”周涛摇头,“他只交代了文物这条线。审讯组认为他是在用文物的事转移视线,给自己争取立功表现。”
沈君则没说话。他把档案袋完全打开,抽出一沓检验报告。第一页就是毒品成分分析——高纯度海洛因,纯度百分之九十三。产地标注:缅甸金三角。
他的目光落在附件的物证照片上。透明证物袋里装着压制成砖状的白色粉末,包装袋背面有黑色油墨印制的墓碑标志。
“把去年兴达码头那批货的物证照片调出来。”
周涛已经提前准备了。他敲了几下键盘,显示器上并排出现两张照片。左边是去年缴获的——同样的墓碑标志,线条棱角分明,碑文细节清晰。右边是今天海关查获的——标志轮廓相似,但墓碑顶部的雕刻纹路稍有不同,更简略。
“你看这里。”沈君则指着右边的照片,“标志边缘有轻微磨损痕迹,模具应该是使用过很长时间的。这个版本比去年的更早。”
周涛凑近看:“你是说,这批货是墓碑倒台之前生产的?”
“库存货。”沈君则说,“墓碑覆灭后,这批货一直存在某个地方。现在有人把它放出来了。”
他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停在窗前。窗外滨江的灯火还在铺展,但他视线没落在风景上。
“五十公斤高纯度海洛因,市面价值五千万。”沈君则说,“墓碑死了快两年,这批货如果一直在仓库里放着,为什么现在才出来?”
周涛想了想:“可能是保管的人等风声过了才敢出手?”
“或者是接手的人刚找到渠道。”沈君则转回身,“吴温这时候跳出来交代文物案,太巧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审讯组继续深挖吴温。毒品这条线他一定知道什么。如果不开口,就先晾着他。”
挂断后,他对周涛说:“通知海关缉私局,这批货我们要接手。明天一早去查验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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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伍坐在轮椅上,拐杖横放在扶手边。病房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播放夜间新闻。
字幕滚动:“今日海关查获一起重大毒品走私案,缴获高纯度海洛因约五十公斤……”
小伍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点。
门开了,老鬼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他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小伍的表情。
“看新闻呢?”老鬼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骨汤的香气散出来。
“嗯。”小伍没多说什么。
老鬼在床边坐下,掏出烟斗在手里转着,没点。
“你这腿医生说还得养多久?”
“至少六周。”小伍说,语气平淡,“然后复健,能下地走路大概三个月。”
老鬼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新闻在播下一条了,小伍把它关掉。
“鬼叔,”小伍突然开口,“沈队最近是不是在查大案?”
老鬼看了他一眼:“你想打听什么?”
“我没想打听。”小伍说,“就是看到新闻了。五十公斤。”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老鬼转烟斗的手停了一下。
“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腿养好。”老鬼说,“案子的事有沈君则在查,有周涛在跑,轮不到一个坐轮椅的人操心。”
小伍没反驳。他把视线转向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夜灯。
“我知道。”他说。
老鬼看着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小伍的肩膀:“汤趁热喝。我明天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时,老鬼回头:“对了——别偷偷练站立。上次护士跟我说了。”
小伍没应声。老鬼摇摇头,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沈君则发了条消息:“小伍看到新闻了,情绪还算稳。你那边当心。”
发完他收起手机,拿着没点燃的烟斗,朝电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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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中,查验场的金属棚顶反射着白光。五十公斤海洛因被分装在五个木箱里,箱体已经撬开,内层的塑料防潮膜被割破,露出排列整齐的砖形包装。
沈君则戴着白色手套,拿起一包毒品砖,翻到背面。墓碑标志清晰可见。黑色油墨在乳白色塑料袋上显得格外刺眼。
“全部拍照,编号,取样。”
周涛带着技术人员逐包拍摄,用紫外线灯照射包装表面寻找指纹残留。
“沈处,”海关缉私局的人走过来,“这批木材是从缅甸仰光港装船,经泰国转港,最后到滨江港。报关单上写的是柚木原木,收货方是滨江一家叫‘宏盛木业’的公司。”
“宏盛木业的法人查了吗?”
“查了,叫陈宏盛,滨江本地人,做木材进口十几年。但他说这不是他的货——集装箱箱号和他的提单对不上。”
“货被调包了?”
“对。海关系统里,这个集装箱应该运往深圳蛇口,里面有批电子产品。结果在转运途中被人换了箱号。”
沈君则放下毒品砖,走到木箱前蹲下,查看木材截面。柚木的纹理很规整,但有几根原木的横截面颜色偏深,像是浸泡过什么东西。
“刘法医在不在?”
“在。”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取样管。
“把这几根木头也取样带回去。”沈君则指着那些颜色偏深的木材,“看看有没有化学品残留。如果这批货是用木材做掩护长期储存的,木料可能有防腐处理。”
刘法医点头,开始刮取木材样本。沈君则站起身,摘下沾满木屑的手套。
“五十公斤海洛因,不可能一次运输。墓碑死后快两年,这批货总要有个存放的地方。”他对周涛说,“查木材防腐处理记录。滨江及周边所有具备大量木材存放条件的仓库,近两年内有缅甸木材出入的,全部筛一遍。”
周涛立刻在平板上做标记。
这时沈君则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郑。
“沈队,”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我在茶馆听人聊天,有个人喝多了提到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将军。他说最近滨江来了一批货,纯度很高,是‘将军’的货。”
沈君则停下脚步。
“他还说了什么?”
“没多说,旁边有人让他闭嘴。但那个人我认识,是做边境贸易的,常跑云南瑞丽。我可以再去问。”
“注意安全。”沈君则说,“不要打草惊蛇。”
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查验场里忙碌的技术人员。墓碑标志。库存货。将军。这些散落的线索开始在他脑子里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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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科的实验室里弥漫着化学试剂的气味。刘法医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递给沈君则。
“纯度结果出来了。”刘法医的语气里带着某种罕见的凝重,“百分之九十九。这是四号海洛因的顶级纯度。”
沈君则翻开报告,目光停在数据上。
“正常海洛因在市面上流通时,纯度超过百分之八十就算高纯了。百分之九十九——”刘法医停顿了一下,“这种级别的提纯工艺,需要非常专业的化学设备和经验。金三角能做出这种纯度的人不多。”
“谁能?”
“将军。”刘法医说,“乃温。缅甸佤邦的毒枭,据我们所知,他是金三角少数几个掌握高纯度提炼技术的制毒师之一。”
“这人是墓碑的合作者?”
周涛已经在系统里调取了档案,把屏幕转向沈君则:“墓碑生前和乃温有长期合作。乃温负责生产,墓碑负责中国境内的走私网络。墓碑倒台后,乃温失去了进入中国的渠道。”
沈君则看着屏幕上乃温的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缅甸传统服饰,皮肤黝黑,眼神锐利。
“所以他现在找到了新渠道。”沈君则说,“墓碑不在了,但墓碑的库存还在。”
他走开两步,转过身:“包装袋上旧版墓碑标志。百分之九十九的纯度。这两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这批货的生产时间早于墓碑覆灭,很可能一直藏在某个仓库里。现在有人接手了墓碑的毒品库存,并且重新打通了进入中国的渠道。”
“谁有这种能力?”
“墓碑的旧部。”沈君则说,“吴温交代的那个‘老K’。”
他停顿了一下。
“或者,‘老K’背后还有别人。”
手机又在震动。老鬼。
沈君则接起来,老鬼的声音比平时沉:“小沈,你昨晚让我打听的事。茶馆那边有动静——但这个消息,你最好亲自来听。”
“怎么了?”
“电话里不方便。你来趟龙城。”
沈君则应了一声,挂断后拿起外套。
“你去跟进木材防腐处理记录的筛查结果。”他对周涛说,“我去趟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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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老街的茶馆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青砖墙,木窗棂,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灯笼。
沈君则走进去时,里面只有零星几桌客人。老鬼坐在靠墙的角落,手里拿着烟斗,对面坐着老郑。
“坐。”老鬼朝沈君则抬了抬下巴。
老郑看起来比昨晚电话里更谨慎。他压低声音说:“沈队,昨晚那个喝醉的人今早又找到我,说想介绍个人给我认识。”
“什么人?”
“他没明说,但意思是,如果我想拿货,可以帮忙牵线。他说那个人的货纯度高,价格公道,而且最近刚到了一批新货。”
沈君则沉默了两秒:“他有没有提到一个叫‘阿泰’的人?”
老郑皱眉想了想:“没提。但他说的中间人叫阿什么,我不确定。”
“阿泰。”老鬼接了话,声音平淡,“我下午打听到了。老李的茶友里有人在龙城码头做过装卸工,说最近有个叫阿泰的人在码头附近活动,给一些夜店和棋牌室供货。这个人以前跟过墓碑的手下做事,墓碑倒台后消失了一段时间,最近又冒出来了。”
“能确定就是他吗?”
“装卸工只见过一两次,不敢确认。但他说的外貌特征——四十出头,左手臂有疤,戴金链子——跟你之前档案里阿泰的照片对得上。”
沈君则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阿泰——墓碑旧部的手下——消失后重新出现——在龙城码头附近活动——给夜店供货。
“让他帮忙留意。”沈君则对老鬼说,“不要直接接触。阿泰只是中间人,我们要找到他背后的送货人和接货渠道。”
老鬼点头。老郑在旁边问:“沈队,那我还去见那个人吗?”
“暂时不见。”沈君则说,“你现在见他会引起警觉。等我们摸清阿泰的活动规律再说。”
暮色从窗外透进来,茶馆里的灯亮起来,光线昏黄。沈君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老鬼,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说。”
“让道上的人帮忙传个话——就说最近市里查得严,外面来的货不好走。看看谁会紧张。”
老鬼笑了,磕了磕烟斗:“这活我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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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次降临滨江。沈君则站在办公室的白板前,上面已经贴满了照片和标注。
墓碑标志——旧版,库存货。
海洛因纯度——99%,乃温(将军)生产。
中间人——阿泰,墓碑旧部手下,龙城码头区域活动。
接货方——宏盛木业(被冒用),集装箱调包。
吴温——交代文物走私线,对毒品线避而不谈。
老K——墓碑旧部,身份未确认。
周涛推门进来:“刚收到情报部门的消息。金三角那边线人反馈,乃温最近确实在生产,但他的成品库存量比去年减少了。有人买走了他一批货。”
“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下半年。付款方式走的地下钱庄,买方信息还在查。”
沈君则看着白板上的“阿泰”两个字。
“阿泰是中间人,负责接货和分销。他上面一定还有一个管事的——管库存、管大宗交易,直接和乃温那边对接。”沈君则说,“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老K。”
“或者,老K上面还有人。”
沈君则点头:“先把阿泰挖出来。找到他,就能摸到背后的送货人和渠道。”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将军的渠道”,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个渠道,不管是谁搭建的,他们现在已经在滨江落地了。五十公斤只是第一批。后面还会有。”
窗外的江水无声流淌,龙城老街隐在暗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