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沈君则发动车子,对讲机别在领口。
“周涛,港口区宿舍查得怎么样?”
周涛的声音从电流里挤出来:“昨晚调了海员工人宿舍的登记册,七名缅甸籍船员,两人签证后天到期。我安排了两组人——一组蹲宿舍楼下,一组守在港口区出入口收费站。”
“只要工装男出现,立刻报车牌。”
“明白。”
沈君则挂挡,黑色轿车驶出市局大院。晨光还没完全铺开,滨江上空的雾气压得很低,路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一团黄。
二十分钟后,海关缉私局三楼办公室。
值班科长姓孙,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沈君则把证件推过去,开门见山:“有情报显示境外毒品可能通过滨江港货轮入境,请求海关配合暗查近期从缅甸方向来的货运单据。”
孙科长拿起证件仔细核对,眉头皱起来:“沈队长,这需要正式文件。”
“已经在走加急流程。”沈君则掏出手机,“市局那边一刻钟内传真过来。我现在需要的是——能不能先查单据,不惊动码头?”
孙科长沉吟片刻,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老张,把近一周缅甸方向来的货运提单调出来,重点看木材运输。”挂断后对沈君则说,“文件到之前,我只能给你看单据,不能做现场查验。”
“够了。”
八点十分,沈君则正翻着一沓提单复印件,对讲机突然响了。
“沈队!”周涛的声音拔高,“港口区蹲守的兄弟报告——目标出现!工装男从宿舍楼出来,上了辆灰色皮卡,车牌滨C·7H329,往港口作业区方向去了!”
沈君则啪地合上文件夹:“老孙,文件到了直接传真给港口警务室。我先走。”
他几乎是跑下楼梯的。发动车子时,又补了一句:“周涛,告诉蹲守组不要跟太近。等我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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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三十五分,滨江港7号泊位。
灰色皮卡停在泊位外围,车里没人。沈君则把车停在一排集装箱后头,换上随身带的深色夹克,压低棒球帽帽檐。
他从手套箱里摸出紧凑型望远镜——这玩意儿跟了他六年,镜片有点磨损,但七倍焦距足够看清泊位上的动静。
泊位上停着艘中型货轮,船体锈迹斑驳。舷侧漆的船名已经掉色——“友谊号”,下方一行小字:注册地:仰光。船尾堆着成捆的原木,几个穿背心的船员正操作吊臂卸货。
望远镜视野扫过船舷。
找到了。
工装男——没穿昨天那件工装,换了件深蓝色夹克——正站在船舷边,跟一个四十多岁的缅甸船员说话。两人表情严肃,声音压得极低,不时环顾四周。
沈君则调了调焦距。
貌强——他给这人临时起的代号——从船员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捏了捏厚度,迅速塞进夹克内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客套。
像例行公事。
沈君则按住对讲机:“周涛,目标在7号泊位,和‘友谊号’船员接触,收到一个信封。重复,收到一个信封。”
“收到。”
望远镜里,貌强接过信封后没走。
他继续跟船员交谈,约莫三分钟。船员指着船舱方向说了什么,貌强点头。
沈君则把镜头移向船舱入口——舱门半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东西。但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貌强身后停着的灰色皮卡,后斗里放着几个空麻袋,还有一卷胶带。
接货工具。
“周涛,查‘友谊号’报关单。”
三十秒后,周涛回复:“‘友谊号’三天前从仰光出发,申报货物为缅甸柚木原木,收货方是龙城一家木业公司——龙城鑫茂木业。船舶代理公司是港口区的‘海通代理’。”
“再查鑫茂木业法人。”
又是三十秒。
“沈队——”周涛的声音变了,“法人叫陈泰。”
阿泰。
沈君则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盯死这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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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十分,灰色皮卡发动。
沈君则挂挡跟上,保持三个车位距离。皮卡驶出港口区,拐上环城快速路。
不对劲。
皮卡速度忽快忽慢,六十码突然降到四十,又猛地提到七十。沈君则松开油门拉开距离,同时呼叫周涛:“目标上环城快速,正往北行驶,请求路面监控辅助。”
“收到,已接入。”
皮卡在环城路上跑了十五分钟,突然在一个出口下道——沈君则差点错过,猛打方向盘跟进。
工业园区。
道路狭窄,两旁是老旧厂房,车辆稀少。沈君则把车速降到三十码,远远缀着皮卡车尾灯。但转过两个路口后,他做了个决定。
不能再跟。
工业区道路太安静了,一辆陌生轿车跟在屁股后头,稍微有点经验的司机都能察觉到。
沈君则停在工业区入口处:“周涛,我停止跟踪。监控接力。”
对讲机里周涛那边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一分钟。
两分钟。
“沈队!皮卡进了铁西路,之后——”周涛顿了顿,“之后监控盲区。铁西路有两个岔口,一条通废弃纺织厂,一条断头路尽头有个小货运站。货运站监控没拍到皮卡。”
“纺织厂方向呢?”
“没有监控。但铁西路出口摄像头没拍到任何车辆出来。”
沈君则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妈的。
他闭眼两秒,脑子里快速过着这片工业区的地形。铁西路只有两个出口——一个是刚才进来的岔口,另一个是通往货运站的断头路。但断头路确实出不去。
除非换了车。
或者停在某个不显眼的厂房里。
“周涛,调工业区过去二十四小时所有出来车辆的车牌。灰色皮卡可能已经换了别的车出来。”
“那工作量——”
“我知道。”
沈君则发动车子,绕着工业区外围转了二十分钟。没有发现。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攥紧方向盘的手指:“是个老手。”
对讲机里周涛沉默了几秒:“棋牌室那边怎么办?”
“回去。盯阿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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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老街棋牌室。
室内烟雾缭绕,几个熟面孔正搓麻将。阿泰常坐的位置空着,桌上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凉透。
棋牌室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削瘦男人——正擦着柜台。他抬眼看见沈君则,脸上堆出点笑:“找阿泰?”
沈君则点点头,随口说:“今儿手痒,来搓两把。”
“阿泰说家里有急事,明天再过来。”老板递了根烟,“要不您先坐,我给凑一桌?”
“不用了。买包烟就行。”
沈君则掏出十块钱,接了包红塔山,转身出去。
回到车上,他立刻接通周涛。
周涛的声音带着点兴奋:“沈队,三条消息。第一,海关那边查到‘友谊号’收货方——鑫茂木业,法人代表就是陈泰,身份证号对上了。”
阿泰的全名。
“第二,港口警方调了7号泊位监控,貌强跟船员交谈的画面清晰度不错,但看不清信封里头是什么。第三——”周涛顿了顿,“下午四点,港口巡逻艇注意到‘友谊号’船员在船舱顶部架了部卫星电话天线。设备大小非标准民用型号。”
沈君则拿出平板电脑,在白板文件上画出新连接线。
港口→阿泰:收货方=鑫茂木业。
“貌强今天来港口不是单纯送信。”沈君则点着屏幕,“他跟船员聊那么久,指船舱的动作,加上这部卫星电话——船上可能有需要当面确认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很大概率就是货。”
周涛那边传来倒抽气的声音。
“如果货在船上,还没卸——”沈君则看向窗外,江面方向又有货船汽笛声响起,“那阿泰说‘明天再来’棋牌室,就是在等接货通知。”
“那我们——”
“港口继续监视‘友谊号’,任何人员上下船、货物装卸都要报告。海关先不做正式查验,别打草惊蛇。棋牌室加派人手,阿泰一出现,全程盯控。”
沈君则发动车子。
“他们急着建新通道,我们就等货落地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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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点,市局会议室。
白板上新增了不少东西:貌强从港口监控提取的清晰截图、“友谊号”照片、鑫茂木业工商登记信息、工业区铁西路地图。
港口警方联络人老刘汇报:“‘友谊号’船员共九人,均为缅甸籍,目前都在船上,没有离港迹象。海关已准备好检查文书,随时可以行动。”
沈君则站在白板前,环顾众人。
“今天虽然跟丢貌强,但摸到两条线。”他指着白板,“第一,阿泰名下的木业公司是收货方,毒品极可能藏在木材里——这是物证链。第二,貌强今天到码头,证明港口是他和阿泰的关键中转点。”
他转过身,语气平稳但有力。
“明天海关秘密检查‘友谊号’。如果能找到货,我们就不需要等他们交易——直接收网。”
周涛补充:“貌强今天甩开跟踪的手法很专业。我查了他的入境记录,持缅甸护照,职业写的是‘船员’,但过去一年内在中缅边境陆路口岸有七次出入境记录。不像普通船员。”
沈君则听完,在白板上写下“缅北?”,打了个问号。
“边防那边,明天也问一下。”
这时,周涛手机响了。
他接通,听了几句,脸色变了:“沈队,港口那边报告——‘友谊号’船员刚才开始从船舱往甲板上搬东西。但码头照明太暗,看不清。”
沈君则拿起外套。
“走。去港口。”
会议室灯光熄灭。白板上“缅北”的问号留在那里。
窗外,滨江夜色更浓。江面上“友谊号”的灯影在雾气中忽明忽暗,像一个悬而未决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