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赶到港口时，江风裹着柴油味扑面。
“友谊号”停在7号泊位，船舷灯昏黄，甲板上堆着刚搬出来的木板箱——七摞，每摞四根，切口新鲜。港口值班警员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沈队，搬了大概四十分钟，十一点半停的。人现在都回舱了。”
沈君则没急着上船。他先钻进港口监控室，调出过去三天的作业记录。“友谊号”前天下午靠港，报关单写的是缅甸柚木原木，收货方鑫茂木业——陈泰的公司。卸货时间记录与他掌握的时间线全部吻合。
凌晨1:15。
他拨通海关值班主任电话。
“老孙，有个事。‘友谊号’那船货，我要看一下。”
孙科长睡得迷迷糊糊：“现在？”
“现在。”
“走什么程序？”
“不走程序。”沈君则说，“检疫抽查。你的人穿便装上去，X光扫一遍，有东西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孙科长明白意思——走正式海关执法，系统会留痕，局里备案，知道的人太多。
“……半小时后到。”
凌晨1:30，海关六人登船小队集结完毕。便携X光扫描仪、缉毒犬、快速检测试剂，全部装备装在一个工程维修箱里。领队姓魏，四十出头，在海关干了十二年。
周涛站在沈君则旁边，看着登船梯放下：“船长叫吴敏登，缅甸籍，护照显示过去半年停靠过妙瓦底三次。”
“妙瓦底。”沈君则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他在白板上写过——那是缅北通往云南的陆路口岸。
两人上了指挥车。车内三块屏幕同步传输海关执法记录仪的画面。
画面晃动。登船梯踩上去嘎吱响。
船长吴敏登被叫醒时只穿了件背心，黝黑的膀子上纹着看不懂的缅文。魏领队用英语说：“检疫抽查。带我们去货舱。”
船长没说话，眼神在六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转身带路。
货舱在甲板下层，铁梯子踩上去空洞地响。舱内堆着原木，按报关单分三排码放。魏领队让缉毒犬先进——那只拉布拉多进舱不到三十秒，在第三排木材前坐下了。
训犬员回头看了魏领队一眼。
魏领队蹲下查看那摞木材。X光扫描仪推过来，屏幕亮起——
木头内部有规则的长方体暗影。七个。大小一致。
“切开。”沈君则在指挥车里说。
魏领队让队员用电锯切开第三层左侧第三根原木。电锯声在铁皮船舱里响得刺耳，木屑飞溅。切开二十厘米，锯条碰到东西——不是木头的手感。
暗格。
真空包装的白色粉末被撬出来。快速试剂滴上去，试剂变红。
高纯度海洛因。
逐一清点。三十个暗格，总计一百零三公斤，每格三到四公斤不等。
周涛在指挥车里看着屏幕，低声骂了句：“卧槽。”
船长被按在舱壁上。他用缅甸语反复说一句话，翻译器译出来：“我只是运货，我不知道买主是谁。有人让我运到这里，会有人来取。”
沈君则上船时，海洛因已经全部起出，码在货舱地板上。他蹲下身，翻看每个真空包装袋。袋子表面用记号笔写着数字——“3”“7”“12”“19”——全是阿拉伯数字，字体歪斜。
“他在等通知。”沈君则把袋子翻过来，指给周涛看，“这船货不是给一个人的。分批次，每批对应不同收货人。”
周涛：“所以取货的人不一定知道上家是谁。”
“对。”沈君则站起来，“我们要的不是这个船长。是来取货的人。”
凌晨2:40，指挥车内。
海关的人建议按常规程序扣押毒品、逮捕船长。
沈君则摇头：“扣了货，岸上的人就不会来了。”
他让魏领队在每包海洛因的真空包装夹层中植入微型GPS追踪器。三十枚追踪器——薄膜电池供电，续航七十二小时，信号每十五分钟回传一次坐标。植入过程在海关检测仪器全程录像下完成，作为后续法庭证据。
然后他又让技术员在货轮驾驶舱仪表盘后面额外装了一枚长效追踪器。覆盖范围更大，续航十五天。
周涛瞥了他一眼：“你觉得这船还有用？”
沈君则没答，只说：“先留着。”
凌晨3:50，全部追踪器安装完毕。暗格恢复原状，木材归位，木屑扫干净。海关登船小队撤回，全程没惊动周围泊位的货船。
沈君则让港口值班撤走增派的巡逻警力，只在码头外围留两名便衣记录进出人员。
“从现在起，‘友谊号’周围保持正常。谁靠近、谁取货，我们等信号。”
清晨6:30，专案组办公室。
沈君则在行军床上躺了不到两个小时，被周涛叫醒。
“监听组截到阿泰的电话。”
录音播放。阿泰的声音——周涛识别过他的声纹样本——打给另一个号码：
“货到了吗？今晚八点，老码头，三号仓库。你带人来取。”
对方只回了一句：“知道了。”挂断。
通话时长十八秒。没提毒品，没提数量，没提人名。但时间地点明确——阿泰此前半年内在电话里从没说过这么具体的交易地点。
沈君则坐起来，看着追踪器屏幕。三十个光点仍聚在港口一处，没发生位移。
“他要交易了。”
周涛：“晚上收网？”
“等他们取货、转移、到了交易地点。”沈君则在地图上用手指圈出老码头三号仓库的位置，“我们跟他们进去。”
那是废弃多年的沿江仓储区，周围有集装箱堆场遮挡，夜间没有照明。最适合伏击的场所。
沈君则联系港口分局和特警支队。便衣力量下午六点前进入预设位置，不穿警服，不开警车，全程无线电静默。
挂断电话前，他给所有人一句话：“这次要人赃并获。”
傍晚7:40，老码头。
江风更大了，吹得三号仓库的铁门轻微晃动。西侧废弃办公楼二楼，沈君则趴在窗沿后，视野可俯瞰仓库前后两个出入口。
狙击手已就位——北侧吊车架，视野覆盖仓库内部卸货区。
追踪器屏幕上，三十枚GPS于下午5:15和6:30分两批离开“友谊号”。现在二十枚信号集中在老码头方圆一公里内，另十枚仍在移动中，预计八点前到位。
周涛趴在他旁边，盯着笔记本电脑：“阿泰和送货人都会来吗？”
沈君则放下望远镜。
“按船长的口供，送货人是船长的联络人，会把货送到指定地点。阿泰约的人，他必须到现场验货。送货人——”他顿了顿，“也会来。”
铁门还在晃。江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里面等得不耐烦了。
沈君则把手枪放在膝盖上，不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