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搭在枪上。
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三号仓库的铁门还在晃,江风灌进去,呜呜响。
周涛突然拍了他一下。
“来了。”
压低的声音。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三十枚GPS信号完成了最后位移——下午5:15离开的那二十枚已在方圆一公里内静止,6:30离开的十枚三分钟前全部进入老码头区域,正从东侧入口缓慢向三号仓库靠。
沈君则举起望远镜。
灰白色面包车出现在码头东侧水泥路上。车灯没开,只靠路灯昏黄光线缓慢行驶。车速很慢,驾驶员在观察周围。面包车在距三号仓库约五十米处停下,没熄火,尾灯在夜色里像两只暗红色眼睛。
周涛盯着屏幕:“六点三十那批信号,十个,全在这辆车上。”顿了顿,“应该是阿泰。”
沈君则调焦距。
透过挡风玻璃,一个模糊人影——男性,独自驾驶,身材壮硕,正低头看手机。
“让他进去。”沈君则对无线电说,声音压得很低,“所有单位,保持静默,等送货人到场。”
三十秒后,面包车重新启动。
绕到三号仓库西侧小门,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跳下车,用钥匙打开铁门上挂锁。动作熟练,不是第一次来。铁门推开一条缝,容一人侧身进入。面包车随后倒车入库,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铁门重新关上。
但没锁死——留着条十厘米的缝。黑道交易的老规矩:送货人到了可以直接推门进,不必敲门引起注意。
周涛低声说:“阿泰已就位。送货人还没到。”
沈君则放下望远镜,看表。
19:48。
“貌强。”他念出这个名字,“船长的口供里怎么描述他的?”
周涛调档案:“三十五岁,缅甸籍华人,在云南边境混了十年,三年前开始给将军跑海运线。船长原话是——‘貌强是将军最信任的送货人,从没出过差错’。”
“从没出过差错。”
沈君则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丝冷笑。
“那今天就是第一次。”
右手重新搭上枪,指尖敲了敲枪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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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车停在仓库卸货区。
车头朝内,车尾对着卷帘门。阿泰没开仓库大灯,只打开车内阅读灯,昏黄光线照亮副驾驶座上黑色旅行袋。
他掏手机,发短信:“到了。”
仓库里安静得很。
江风从铁门缝隙灌进来,在空旷仓库里发出低沉呼啸。货架上积满灰尘的木箱、角落废弃的叉车、天花板摇摇欲坠的吊扇——这仓库废弃三年,成了老码头最理想的交易地点。
7:55。
铁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
有人推开了它。
阿泰关掉阅读灯,右手摸向腰间,低声问:“哪个?”
“送货的。”沙哑声音回答,带浓重云南口音,“貌强。”
手电筒光柱扫过来。
在阿泰脸上停了两秒,移开。貌强走进仓库,独自一人。灰色工装外套,背着帆布挎包,身材精瘦,颧骨很高——典型的缅北人长相。左手提深蓝色旅行袋,右手拿手电筒。
他走进仓库第一件事不是走向阿泰。
而是绕卸货区走了一圈,用手电筒扫过每个黑暗角落。
“就你一个人?”貌强问,手电照向面包车内部。
“就我一个。”阿泰摊开双手,“将军没告诉你规矩?老码头交易,我从来不带人。”
貌强没回应。
走到面包车旁,把蓝色旅行袋放地上,拉开拉链。里面码放整齐的白色方块——每块都用防水油纸包裹,透明胶带缠紧,一共四十块。貌强随机抽出一块,小刀割开油纸一角,露出白色粉末。伸出舌尖舔了舔刀尖。
点头。
“一百公斤,纯度高。”貌强站起来,手电照着阿泰脸,“钱呢?”
阿泰从面包车后座拖出两个黑色行李袋。
拉开拉链。
成捆现金——红色百元钞票,每捆一万,一共两百捆。貌强蹲下,随机抽出几捆,在手中翻动检查。没用点钞机,用手指快速拨动钞票边缘。
老手的做法,能摸出假钞质感。
检查持续两分钟。
“没问题。”貌强站起来,把蓝色旅行袋推给阿泰,“货你收好。将军说了,下一批——”
话没说完。
仓库四个方向的铁门同时被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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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则在望远镜里看到貌强推旅行袋那刻。
知道交易已完成。
毒品和现金已经交换。接下来只需要人赃并获。
“行动!”
两个字从无线电传出。
西侧铁门第一个被撞开。三名特警持冲锋枪冲入,手电筒同时打开,四道光柱直射卸货区。阿泰第一反应不是举手投降——是扑向面包车驾驶座。
车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
但他刚拉开车门,北侧吊车架上狙击手已锁定他。红外瞄准点红光落在他后脑勺上,扬声器传来呵斥:“不许动!手抱头!”
阿泰僵住了。
貌强反应更快。
铁门被撞开的瞬间,他没跑向面包车,转身冲向南侧——那里有个废弃排水口,直通码头边缘江堤。他的手已摸到帆布挎包里一样东西。
不是枪。
是部卫星电话。
沈君则从西侧办公楼冲下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南侧!拦住他!”
两名特警从南侧包抄,但貌强已经钻进排水管道——直径约一米,废弃多年,铁栅栏早已锈蚀。貌强一脚踹开栅栏,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沈君则没犹豫。
从侧面绕过去,在排水口外江堤上堵住了貌强。
貌强刚从管道爬出来,迎面看到沈君则举着手枪站在三米外。江风吹得两人外套猎猎作响,码头灯光将沈君则影子拉得老长。
“没路了。”沈君则说。
貌强半蹲在地上,左手还攥着那部卫星电话。他看了沈君则一眼,没试图反抗——
突然把卫星电话狠狠摔向地面。
想销毁通讯记录。
沈君则抢前一步,枪柄砸在貌强右手腕上。卫星电话脱手飞出,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屏幕碎裂但机身完好。貌强闷哼一声,被随后赶到特警按在地上,双手反铐。
仓库内。
阿泰已被制服,跪在地上,双手抱头。面包车、车上黑色旅行袋(现金两百万)、貌强带来的蓝色旅行袋(毒品一百公斤)全部被警方控制。
沈君则走回仓库。
捡起那部碎裂卫星电话,翻到背面——电池仓上贴着张防水标签,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串字母和数字:
NW-G-03。
“编号。”沈君则低声说,“将军配发的设备。”
他看向貌强。
后者被两名特警押着,脸色灰白,没说一句话。
沈君则把卫星电话装进证物袋,走到阿泰面前。阿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和某种古怪的平静。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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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在现场拉起警戒线。
鉴证人员开始拍照取证。两个旅行袋分别编号装入证物箱,面包车内外被全面搜查。
周涛从指挥车搬出笔记本电脑,在仓库一角搭起临时审讯设备——便携式摄像机、录音笔、指纹采集器。
阿泰被带过来。
手上铐子换成了塑料约束带。他的情绪已从刚才恐惧中恢复了些,甚至在坐下时还调整姿势,让自己坐得舒服点。
沈君则坐他对面。
把证物袋里卫星电话放在桌上。
“阿泰。”沈君则语气平静,“我知道你只是帮将军卖货。你还有机会。”
阿泰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更像脸部肌肉抽搐。
“机会?”他重复道,“沈警官,我在道上混了十五年,这是我第一次被抓现行。一百公斤,两百万现金——你觉得法官会给我什么机会?”
“那要看你说什么。”
沈君则打开录音笔,推到他面前。
阿泰低头看录音笔,又看桌上卫星电话。喉结上下滚动,最后长出一口气。
“你想知道将军在哪儿?”
“对。”
“缅甸。”阿泰说,“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我只是帮他卖货——他从缅甸发货,貌强送到沿海,我接货分销。三级渠道,每个人只知道上一级和下一级信息。”
沈君则没打断他。
阿泰继续说:“但我知道他还有其他渠道。云南边境,广西边境,还有条从老挝走的——具体路线我不知道,但他在国内至少有四个接货人。我只是其中之一,负责华东片区。”
“云南边境接货人是谁?”
“不知道名字。”阿泰摇头,“只听将军提过一次,是个叫‘乃山’的——也可能是外号。云南那边的事不归我管,我只是在将军卫星电话里听到过这称呼。”
沈君则看向证物袋里卫星电话。
屏幕虽碎裂,但机身完好——如果存储模块没损坏,里面通讯记录将是关键线索。
“将军为什么信任你?”沈君则突然换问题。
阿泰愣了愣。
然后自嘲地笑了:“因为我从不多问。十五年,我从最低级街头拆家做起,做到片区负责人——靠的就是不多问。将军让我接货,我就接货;让我分销,我就分销。我不问货从哪来,不问他的真名叫什么,不问他和缅甸军方关系——”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现在看来,知道得少也没用。该抓还是被抓。”
沈君则站起来。
对周涛说:“把他带走。重点审问云南边境接货细节——所有他听过的名字、地点、时间,一点都不要遗漏。”
周涛点头,示意特警将阿泰带离。
貌强被带过来时,状态截然不同。
他没有阿泰那种破罐破摔的松懈,而是紧绷着神经,眼神警惕地看着沈君则。右手腕肿起一大块——沈君则刚才枪柄砸那一下用了全力。
“貌强。”沈君则用云南口音喊他名字,“你是缅甸人,在云南混了十年。将军的货,你送了多少次?”
貌强没回答。
沈君则拿起证物袋,指了指里面卫星电话:“这部电话里,有将军的号码。你不说,我们也能查出来。到时候你连立功机会都没有。”
貌强嘴角抽动了下。
但依然保持沉默。
沈君则没继续问。站起来,对旁边特警说:“单独收押。通知反黑队,调查貌强在云南所有社会关系——包括边境口岸出入境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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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仓库。
江风迎面扑来,带江水特有腥味。码头灯光倒映在黑色江面上,像一片破碎星图。
周涛走过来,手里拿份初步清点清单:“毒品一百公斤高纯度海洛因,现金两百万,卫星电话一部,智能手机三部——阿泰两部,貌强一部。鉴证说貌强手机加密了,需要时间破解。”
“卫星电话呢?”
“存储模块完好。我刚才看了眼通讯记录——最近一周通话对象只有两个号码。一个是阿泰的,另一个——”周涛压低声音,“是缅甸区号。”
沈君则接过证物袋。
透过透明塑料看碎裂屏幕。
缅甸区号。云南边境接货人“乃山”。至少四个国内接货渠道。
他抬起头,看向西侧天空——那个方向,是云南。
“周涛,联系云南警方。”沈君则说,“告诉他们,我们可能找到将军下一个接货点。”
“哪里?”
“打洛镇。”沈君则指卫星电话,“如果貌强之前说的‘下一批’指向云南,那最可能中转点就是打洛镇——那是距缅甸最近口岸之一。”
周涛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打洛镇辖区派出所联系方式。
沈君则靠警车旁,点燃一支烟。
烟雾被江风吹散,融入夜色。
一百公斤毒品,两百万现金。这只是将军生意一部分。阿泰只是四个接货人之一,貌强只是其中一条运输线送货人——将军的网络有多大,还无法估量。
但至少,他们已经撕开这网络一个口子。
烟燃到尽头。
沈君则掐灭烟头,坐进指挥车。
“走吧。”他说,“回队里。今晚连夜审。”
指挥车发动,驶离老码头。三号仓库灯光在车窗外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车内。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周涛正在调取打洛镇近年毒品查获记录。他眉头紧锁,屏幕上数据在不断加载。
“老沈。”周涛突然说,“打洛镇去年查获边境走私案,有三起涉及缅甸籍嫌疑人——其中一起物证清单里,有和貌强那部卫星电话一样编号前缀设备。”
沈君则凑过来。
看屏幕。
NW-G系列。将军的配发编号。
而屏幕上那条尚未加载完的数据,正指向一个地址——
打洛镇边境便道,第37号界桩。
加载条卡在97%,迟迟没完成。
沈君则盯着屏幕,手指在膝盖上敲击,节奏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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