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关节第三次磕在桌面。
“他会选后者。”
窗外晨光刺进来。沈君则没动，看着楼下车流慢慢稠起来。
门被推开了。
周涛拎着三个档案袋进来，看见沈君则还站在窗边：“车备好了，八点半出发。”
沈君则转过身。周涛注意到他眼下的青色——不是黑眼圈，是那种连续几天没怎么合眼的暗沉。
“昨晚又没睡？”
沈君则没答，接过档案袋翻开。
第一份：男孩，七岁，被拐八个月。父母在外省打工，事发后辞工回滨江，一直在等消息。
第二份：女孩，五岁，小雅。被拐三个月。奶奶独自抚养，孩子失踪后老人哭得视力模糊，现在只能看见人影。
第三份：男孩，九岁，被拐十四个月。母亲曾因此精神崩溃住院，上周刚出院。
沈君则将档案合上。
“走吧。”
两人往楼下走。楼梯间里周涛说：“李伟那边刚传过来的——曼谷巴颂在审讯里供出一批陈年旧案，涉及六年前三起未破的儿童失踪案。国际刑警那边在比对数据库。”
沈君则脚步没停。
“先把这三个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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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是男孩A家。
车停在老小区楼下。沈君则和周涛带着孩子上楼，门已经开了——男孩母亲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见孩子的瞬间整个人往下滑。
她没哭出声，就是腿软了。
父亲从屋里冲出来，跪下抱住孩子。母亲瘫坐在地上，手抓着孩子的衣服，嘴张着，发不出声。
沈君则站在门口。
他等了会儿，等那对夫妻的呼吸稍微平稳下来，才走进去。他把交接文件放在桌上，简单说了句孩子的身体状况——体检已做，各项指标正常，需要观察一段时间心理状态。
父亲突然转身，对着沈君则跪了下去。
沈君则侧身避开正面，单手托住对方手臂，用力往上一带。他动作很快，没让那个跪姿停稳。
“这是警察的职责。孩子需要你们，不是跪我。”
父亲被托起来后愣着。沈君则把签字笔递过去：“在这儿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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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是小雅家。
滨江老城区，筒子楼四楼。走廊里堆着煤气罐和旧家具，空气里有股油烟味儿。
周涛敲的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人摸索着门框探出头。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白上全是血丝，瞳孔浑浊——是真的哭到视力模糊，不是形容词。
老人的手伸出来，在空中晃了两下，抓住沈君则的袖子。那动作很轻，像怕抓错人。
“警察同志？”
沈君则没抽开袖子：“是我们。孩子回来了。”
小雅从沈君则身后跑出来，一把抱住奶奶的腿。
老人蹲下去，那动作吃力，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她两只手摸上孩子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像在确认什么。嘴里一遍遍说：“是奶奶不好，没看好你。是奶奶不好。”
小雅不哭。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张蜡笔画，在安置点时志愿者给她的。
画纸皱巴巴的。
画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人形：一个蓝色衣服的，一个手牵手的小女孩，还有一个蹲在地上的人——被涂成黑色，头上画了个大叉。
右上角铅笔歪斜写着：谢谢警察叔叔。
小雅把画递给沈君则。
沈君则蹲下身。他和小雅平视着，接过画，说：“叔叔收到了。”
周涛站在侧后方，看见沈君则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沈君则很快站起来，把交接文件放在桌上。
“孩子需要定期心理疏导。市局安排了专人，会定期回访。您有困难随时打这上面的电话。”
他指着文件上的号码。
下楼时周涛开口：“第三家我送，你先回。”
“不用。”
沈君则没停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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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是男孩C家。
母亲已出院，在家中等候。开门时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看见孩子后不停鞠躬，反复说“谢谢谢谢”。
男孩C性格内向，从进门起一直抓着沈君则的衣角。不说话，也不松手。
沈君则没催他。
他多停了十分钟，等孩子慢慢松开手指，愿意走向母亲。
临走时家属留他吃饭。
“还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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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
两人回到市局办公室。沈君则坐在椅子上，把小雅的画放在桌面。
周涛倒了杯水递过去，看了眼那幅画。
“挂你办公室吧，那边墙上正好空着。”
沈君则没立即回应。他看着画上那个被涂成黑色的人形，过了会儿才说：“她画的是抓住她的那个人。”
周涛没接话。
过了一阵，沈君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透明胶带。他把画贴在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不是侧墙的荣誉栏，是他抬眼看就能看见的位置。
贴完坐回椅子上。他盯着画看了几秒，然后去拿桌上的文件。
座机响了。
内部线路的铃声和手机不一样，更尖更短。
沈君则接起来。
“沈哥。”
小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前几天有力气些，但还听得出虚弱。康复医院那边背景音很静。
“孩子都安全了吗？”
沈君则靠上椅背。他语气比白天松了几分：“都安全。三个都回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就好。”小伍又补了句，“我在新闻上看见了，欧洲那边也抓了人。”
“你怎么样？”
“下周可以试站立训练。”
“好好养伤。”沈君则顿了下，“等你回来，办公室的茶叶没人泡。”
小伍笑了声：“行，茶叶给我留着。”
挂断前他犹豫了下：“沈哥，齐天傲那边……我听周哥说他要捐钱？”
沈君则顿了片刻。
“还没定。你先养伤。”
挂断电话。沈君则坐在椅子上，看向窗外。滨江入夜，楼宇间亮起零星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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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茶馆二楼。
老鬼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边放着烟斗。楼下电视里播着新闻。
“……跨国儿童贩卖网络被摧毁，三名滨江被拐儿童今日安全返家。据悉，此次行动由滨江刑侦支队与国际刑警组织联合侦办，主要嫌疑人已被全球通缉……”
旁边桌的客人在议论：“电视里说的那个沈君则，就之前破文物案的那个？”
“听说是刑侦支队的，这人抓坏人不要命。”
一个老客人端着茶杯走过来，在老鬼对面坐下。
“老鬼，听说你认识这个沈队长？”
老鬼拿起烟斗，在桌沿磕了磕。
“认识。”他说，“他是警察，我是贼。只不过我这贼——改邪归正了。”
客人愣了下。
老鬼点上烟斗，抽了一口。烟雾里他看着窗外。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滨江有他，是运气。”
窗外夜色深了。茶馆的灯笼映在玻璃上，红幽幽的光在老鬼脸上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