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周涛推门进来时手里拿了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沈君则桌前，把信封搁在一叠结案材料上：“监狱转过来的。齐天傲的律师一早送来，指名给你。”
沈君则看了眼信封上“墓碑案·齐天傲亲笔”几个字，没立刻拆。
周涛揉了揉右肩——绑架案那天被撞伤的地方还没好利索。他在对面坐下，等沈君则的反应。
“写的什么？”周涛问。
沈君则撕开信封。信纸很普通，横格纸，蓝色圆珠笔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工整得过了头。
*沈队长：*
*听说你救了三个孩子。恭喜你。*
沈君则手指顿了下。
齐天傲在监狱里通过电视知道了儿童绑架案的结果。这人关在铁窗后面，还在看新闻，还在写这封信。
他继续往下看。
*我在里面想了很多。墓碑还有一笔钱，是我早年在海外存下的，两百万元美金。跟案子没关系，是我自己做古董生意时攒的。现在我想把这笔钱捐给被拐儿童救助基金。*
*我没有孩子。但我毁了很多家庭。这笔钱算我的一点补偿。*
*齐天傲*
没有求饶。没有诉苦。就是交代。
沈君则把信放在桌上，看向窗外。周涛从他脸上读不出任何东西。
“两百万元美金？”周涛拿起信又看了一遍，“他...真捐？”
沈君则说：“让他律师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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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是上午十点到的。西装革履，公文包夹在腋下，神色小心得像在走钢丝。
他从包里取出资产转移授权书，海外账户资料，一份份摆在沈君则面前。
沈君则没接。
“他可以捐，”沈君则看着律师的眼睛，“但要通过合法渠道。未经定罪的涉案资金，需要检察院审核。如果他配合司法程序，我可以帮他联系儿童救助基金会。”
律师点头：“齐先生说了，他愿意。这笔钱来源合法，是他早年做古董生意的积蓄，跟墓碑案没关系。他接受任何审查。”
沈君则这才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账户在香港，资金流动记录清晰。
“行。”他把文件合上，“审查通过后，我亲自对接基金会。”
律师站起身准备告辞。
沈君则忽然问：“他在里面，怎么样？”
律师顿了顿：“瘦了。每天看书，写信，很少说话。”
沈君则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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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走后，周涛坐在椅子上憋了半天。
“沈队，”他终于开口，“他...真能改？”
沈君则正归拢材料，闻言停下手：“不知道。”
“两百万元美金，”周涛皱眉，“墓碑案的主犯。那些被碎尸的死者，还有家属没拿到一分钱赔偿。他倒先做起慈善了。”
沈君则看他一眼：“周涛，我们抓人，不是审判人心。”
周涛抿了抿嘴。
“但这是齐天傲，”他说，“我入队后碰的第一个大案就是他。那间地下室，那些照片，他刻‘墓碑’的时候，手都不抖。”
沈君则拍了拍他肩膀。
“人心的事，太深。”他说，“不管他是真悔过，还是想在判决前争取减刑，这两百万元美金能帮到被拐卖的孩子，就够了。”
周涛默然。
“你去跟进审查程序吧。”沈君则说。
周涛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沈队，你信他吗？”
沈君则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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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
齐天傲的海外资金经司法审查确认来源合法、与墓碑案犯罪所得无关，正式转入儿童救助基金会账户。
基金会负责人亲自送来捐赠证书和收据。沈君则没接证书，只拿了收据。
“转交给他本人吧。”他说。
律师再次来市局时，沈君则把盖有基金会公章的收据复印件递过去。
“告诉他，钱收到了。孩子们能用上。”
律师郑重接过去，放进公文包夹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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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茶馆二楼。
老鬼还是坐在靠窗那张桌子。烟斗搁在手边，茶凉了又续。
楼下的电视新闻播着：“...墓碑案主要嫌疑人齐天傲日前通过律师向被拐儿童救助基金捐赠两百万元美金，基金会表示感谢并承诺将全部用于救助被拐卖儿童...”
隔壁桌的客人又聊开了。
“这墓碑案的主犯捐钱了？”
“两百万元美金啊，真大方。”
“是不是想减刑？”
“谁知道呢，这种人...”
那个老客人端着茶杯又踱过来，在老鬼对面坐下。
“老鬼，你说这人真能改吗？”
老鬼拿起烟斗，在桌沿磕了磕。他看着窗外，半晌才开口。
“十几年前我把那些字帖交出来的时候，”他说，“也有人说我是装的。”
他点上烟斗，抽了一口。烟雾里他的脸模糊了轮廓。
“真不真，老天看着呢。”老鬼说，“钱到了孩子手里，就是真的。”
他手边摊着本旧字帖。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知过能改，善莫大焉”。茶馆的灯笼亮起来，红幽幽的光晃在他脸上，字帖上那些字像在水里漂着。
窗外天色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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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则回到住处。
他脱了外套扔沙发上，走到窗边。滨江两岸灯火渐稠，江水黑沉沉地流。
手机亮了。
许明薇的消息：“听说齐天傲捐钱了。你怎么想？”
沈君则没立刻回。
他想起第一次见齐天傲的时候。那人在审讯室里坐着，手铐下的手腕细得像两根骨头。那双眼睛冷静到近乎疯狂，说“墓碑刻的是名字，也是命”。
那封信上写：“我没有孩子。但我毁了很多家庭。”
沈君则打字：“没什么想法。钱用对地方就行。”
发完他把手机搁桌上。
坐进沙发里，窗外灯火一盏盏暗下去。他闭上眼，没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