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被手机震醒。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有点僵。身上还是昨天的衣服,窗外天已经亮了。手机屏幕亮着——许明薇的消息:“九点半,滨江市慈善基金会三楼。媒体会到场。”
第二条:“穿正式点。”
沈君则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
他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刮胡子,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左臂拆线的地方拉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管。
开车过去时路过龙城茶馆那条街。红灯,他停在那。隔著玻璃看到茶馆刚开门,伙计在往外搬凳子。他想起了昨天老鬼翻到那页字帖——“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绿灯亮了。
基金会大厅里已经布置好了。横幅挂起来,写著“齐天傲先生捐赠被拐儿童救助基金仪式”。几个记者在调摄像机,长枪短炮对著主席台。
沈君则走进去,许明薇在角落里跟基金会负责人说话。她看见他,远远点了个头。
负责人姓张,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他上台宣布善款到账时声音很稳:“两百万美元,已全额汇入基金会监管账户。”他顿了顿,“这笔钱指定用于被拐卖儿童的心理康复与家庭重建。”
记者们的闪光灯噼里啪啦。
张负责人说:“感谢市公安局沈君则同志作为中间协调人做出的努力。”
镜头转向沈君则。他站在台侧,没上去。
“沈队长,说两句?”有记者喊。
沈君则走上台,接过话筒。他看著下面那些镜头,沉默了几秒。
“钱用对地方就行。”
他把话筒还给张负责人,下了台。
有人还想追问齐天傲的动机,沈君则已经走开了。许明薇在人群后边抱著胳膊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仪式散了。
张负责人送沈君则到电梯口,压低声音说:“基金会准备设一个‘重生计划’专项基金。头一批受益的孩子里,就有你前几天送回家的那三个。”
沈君则点头。
电梯门关上。
康复医院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什么东西烧焦了。
沈君则走到康复训练室门口,透过玻璃看见小伍。
小伍坐在轮椅上,腿上盖著薄毯。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蹲在旁边,在跟他说什么。小伍听著,忽然咧嘴笑了。
沈君则推门进去。
“沈队。”小伍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样。”沈君则站到两米外。
“医生说我进步快。”小伍指著自己的腿,“神经恢复比预期好。”
医生站起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康复科大夫。他说:“下肢已经有针刺感了,这是神经再生的好现象。今天试试负重站立。”
小伍把薄毯掀开。他两条腿的肌肉还是萎缩的,小腿细得像胳膊。他双手扶住扶手杆,医生托著他腋下。
“慢点。”医生说。
小伍的脚底碰到地面时,他咬住嘴唇,额头上的汗一下冒出来。那种疼像是无数根针在脚心扎,他抽了口气,腿在抖。
沈君则站在那没动。
“加油。”他说。
小伍双手发力,从轮椅上一点点拔起来。他站住了,整个人晃得像风里的草。医生没松手,但没使劲扶。
“走。”
小伍扶著扶手杆挪。一步,两步。每一步脚底都传来针扎的疼,但他没停。走到第五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医生揽住他。
“够了。”医生说,“今天可以了。”
小伍坐回轮椅上,浑身汗透,但脸上挂著笑。他喘了好一会儿气,抬起头看沈君则。
“沈队,我能站起来了。”
沈君则看著他。
“不著急,先把腿养好。”
“我一定。”小伍说。那语气不一样——不是以前那个闷在喉咙里的“是”,是亮著的。
沈君则注意到他左手腕上原先自残的疤痕,现在被一条红色护腕遮住了。小伍摸著那条护腕说:“医生让我参加团体康复课。我跟隔壁病房那小子打赌了,比赛谁先扔拐杖。”
“你肯定赢。”
小伍笑出声来。
医生在旁边说:“他恢复得很快,心态也变好了。主动程度是我这几年见过最高的。”
沈君则没多待。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小伍还在那摸护腕。
走廊尽头的窗户对著医院花园。几个孩子在草坪上跑,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笑声隔著玻璃传过来。
沈君则站在窗前,呼吸深了几次。他没落泪。
离开医院时他开车路过龙城茶馆那条街。下午的光斜著照进去,茶馆里的红灯笼还没点。
老鬼还坐在那。面前的旧字帖翻了一页,茶换了一壶。他磕烟斗,重新点。
沈君则没进去。他在窗外站了不到一分钟。
老鬼像是感应到什么,抬头看向窗外。街上空荡荡的。
茶馆老板给他续水。老鬼翻字帖的那页写著四个字——“善积而成德”。
“天要黑了。”老鬼说。
“明儿还天亮呢。”老板说。
老鬼没再接话。
市局天台上风很大。
沈君则的外套被吹得猎猎响。他站在围栏边,看著滨江的晚霞映红半边天。江水不是黑沉沉的,反射出破碎的金红色。
周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来,没出声,站在他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周涛才开口:“想什么。”
沈君则沉默了几秒。
“在想我们救了多少人。”
周涛认真想了一下。
“很多。”
“还不够。”
周涛看了他一眼。沈君则的语气不是自责,是平静的判断。
“继续。”周涛说。
沈君则点头:“继续。”
风小了一点。远处滨江两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沈君则忽然问:“新案子来了吗。”
“还没有。”周涛说。
沈君则的目光落在江对岸的某个方向——那里是几条旧街道,拆迁后空置多年,平时少有人去。
“那就等。”
周涛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上是一条网安部门发的例行监控简报。他扫了一眼标题,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瞬。
沈君则转过来看他。
“没什么。”周涛把手机收起来,“垃圾信息。”
晚霞渐渐暗去。城市的灯火稠了一层。
两人并肩站在天台上。沈君则睁著眼睛看这一切。
周涛的手在口袋里攥著手机。屏幕上那封简报的标题闪了一下——“滨江区废弃棉纺厂发现女性尸体,后颈有疑似‘M’形刻痕”。
他没收这个信息。
天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