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没回短信。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周涛:“盲区多大。”
周涛调出滨江区基站覆盖图,红圈标出信号盲区:“拆迁后拆了两个基站,覆盖四个街区。圣心教堂、老供销社、三栋筒子楼都在里面。”
沈君则看着那片红圈。从窗户望出去,那片黑暗比地图上的标记更具体——断壁残垣在天际线上锯出一道缺口,没有灯光,没有动静。
“他知道我们在看他。”
周涛正要接话,屏幕右下角弹出加密通讯提示。小伍的头像在跳。
“小伍又发东西来了。”
一张截图。暗网新帖子,发布时间三分钟前。标题两个字:**审判**。
正文附了一个视频链接。下面十几条回复,全是围观。
“频率不对,”周涛比对时间线,“张建国死后两天发帖,李为民死后不到六小时。现在距离李为民死亡才两个小时。”
“不是记录。”沈君则盯着屏幕。“是预告。”
周涛点开视频。
画面一开始是黑的。有呼吸声——沉重的,刻意压制的。
然后一束光打亮。老式摄影灯的暖光,照亮一个人。黑色连帽衫,兜帽压到眉毛,脸上戴着白色面具。素白的,没有五官,只挖了两个黑洞。
面具后面露出一双眼睛。光线不够,看不清瞳色,但左眼眨动频率比右眼快。
那人身后的墙壁斑驳。墙上有一扇窄窗,彩色玻璃拼成圣像图案,大部分碎了,只剩蓝色的圣母袍碎片和一只残缺的金色光环。
“圣心教堂。”沈君则说。“九十年代废弃。彩玻璃是民国从法国运的。”
周涛暂停,放大背景:“墙角。”
墙角堆着几块长条木椅,漆面剥落,露出腐木。木屑和灰尘的痕迹很新——有人最近动过。
周涛继续播放。
视频里的人开口。声音变了,但每句话末尾都有个轻微拖音。
“墓碑的正义不会消失。”
“墓碑”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们以为抓了他就结束了。把他关进牢房,正义就伸张了。”
面具后面那双眼靠近镜头。
“参与墓碑案的人——警察、证人、帮凶。你们手上都沾着他的血。”
停顿。左眼快速眨了两下。
“第一个,张建国。他做伪证,说不认识墓碑。他该死。”
“第二个,李为民。负责抓捕的刑警,开枪打了墓碑的腿。他该死。”
面具人从画面外拿起一张照片,对准镜头。
沈君则。
偷拍的。市局门口台阶上,侧脸,正在接电话。拍摄角度在街对面,白天。
“沈君则。”
声音压得更低。
“第三个是你。”
“你审问他。让他在审讯室里崩溃。你毁了我的信仰。”
他把照片撕成两半。
画面定格。
周涛倒回教堂那帧:“圣心教堂,确认。拆迁后封存,在盲区范围。他拍视频时就在那。”
“时间。”
“元数据显示创建时间今晚十一点四十。一个半小时前。但发帖时间一点十二分——中间间隔一个半小时。他从教堂离开后才上传。”
沈君则看着定格画面里撕碎的照片:“照片拍摄时间。”
周涛放大局部。沈君则穿的是深蓝色夹克。
“这件你上周三穿过。上周四下雨降温,你换了厚外套。照片最晚上周三。”
“偷拍一周了。”沈君则说。“他不只在旧街道看我。”
他走到白板前,在凶手标签下补充:
- 自称“墓碑的审判者”
- 认识沈君则,有偷拍条件
- 熟悉墓碑案细节——知道张建国伪证、李为民开枪打伤墓碑腿
- 对墓碑有强烈情感——“我的信仰”
- 背景:圣心教堂
周涛已经联系刑侦技术组:“让他们现在去教堂。盲区内没摄像头,但进出盲区五个路口都有交通监控。”
“视频里说‘第三个是沈君则’,”他挂断电话后说。“他盯上你了。”
沈君则看着白板上自己的照片——从截图打印的,面具人举照片时画面刚好停住。
“让他来。”
语气跟他站在窗前看那片黑暗时一样。不是挑衅。
是等待。
探视室的白炽灯管嗡嗡响。
齐天傲被带进来,深蓝色囚服,头发剃成板寸。他在铁椅上坐下,手铐跟桌面铁环扣死。
“凌晨两点提审。”他看着沈君则。“外面又出事了。”
沈君则把平板放桌上,播放视频。没放声音,只让齐天傲看画面——面具、教堂、撕碎的照片。
齐天傲看完。表情从困惑变成一种沈君则没预料到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厌恶。
“有人用墓碑的名义杀人。”
“知道是谁吗。”
齐天傲没立刻回答。盯着定格画面里的白色面具,眉头皱起来。
“墓碑没用过这种面具。他用真皮缝的,不是这种——”
“我问的是人。”沈君则打断。“谁会对墓碑有这种执念。把杀警察叫‘审判’。”
沉默。灯管电流嗡嗡响。
“可能是赵铁的徒弟。”
沈君则等着。这名字不在墓碑案公开资料里。
“赵铁是谁。”
“墓碑的刑讯助手。审讯时赵铁负责动手。不是核心成员,但跟了七年。墓碑被捕前三个月,赵铁在龙城老街失踪——人间蒸发。当时墓碑以为警察抓了,后来发现不是。你们也在找他。”
“他有个徒弟。”
“叫马超。”齐天傲声音很低。“跟赵铁学两年刑讯。墓碑倒台前三个月,也失踪了。跟赵铁一起。”
沈君则记下名字:“失踪前,墓碑在做什么。”
齐天傲抬起眼睛:“准备杀你。”
“墓碑知道你盯他半年。计划正式立案前除掉你,让赵铁踩点、收集作息规律。赵铁带马超干过两次跟踪——你上下班路线,住哪个小区,一个人去便利店的时间。”
那张照片。上周三,市局门口。
“他还来不及动手。”沈君则说。
“是。所以我们抓了他。”齐天傲说。“赵铁跟徒弟失踪。墓碑觉得他们背叛了,关键时候弃船逃跑。我进来后听说,赵铁失踪前回过龙城老街,在租房门口放了个旅行袋,里面全是刀。”
齐天傲看了沈君则一眼。
“如果这审判者真是马超,他不是在模仿墓碑。”
“他在做完墓碑没做完的事。”
市局办公室,凌晨三点十分。
周涛检索“马超”。同名十七个,没一个匹配齐天傲的描述。
“没案底。或者用假名。”
“赵铁呢。”
档案调出来。墓碑案关联人员,标注“在逃”。记录显示赵铁在墓碑被捕前三个月失联,最后出现在龙城老街五金店,买了工业级管钳和钢丝。档案照片——三十多岁,削瘦,左眉有道疤。
“马超没正式记录,”周涛翻审讯笔录,“卷宗里提过赵铁有个跟班,没留名字。目击者说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眼镜,话少。”
沈君则在白板上画出新关系线:
墓碑 → 赵铁(刑讯助手,在逃)→ 马超(徒弟,查无此人)
“如果马超就是审判者,”周涛指着线,“隐姓埋名这么久,为什么现在冒出来。”
“墓碑在狱中自杀了。”
不用解释。消息没对外公布,但暗网早传开。对一个把墓碑当信仰的人,这是触发点。
视频里那句话现在更清晰——“你毁了我的信仰。”
沈君则毁的不只是墓碑。是那个以墓碑为中心的暴力体系。这体系里,有人把自己全部存在感系在墓碑身上。
“查那家五金店。赵铁失踪前租的房子。明天我去。”
周涛看眼时钟:“今天。”
窗外,天还没亮。但最深那段夜晚已经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