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室的灯光惨白得刺眼。
齐天傲被押进来时,囚服领口松散着,眼角的皱纹在灯下像刀刻的。凌晨五点被提审,他显然没料到。
手铐磕在铁桌上,哐当一声。
“赵铁的徒弟,叫什么名字。”
沈君则没坐。站着,双手撑在桌沿,影子压在齐天傲脸上。
齐天傲愣了一秒。然后咧嘴。
“你们查到了。”
这不是疑问句。他往后靠,铁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手铐链条垂在桌沿晃荡。
“马超。”他说,“赵铁从号子里带出来的,跟了他三年。”
“多大。”
“现在?三十出头。当年刚二十,戴个眼镜,话不多。”
沈君则没给喘息的时间:“在墓碑那儿具体干什么。”
“精细活儿。”齐天傲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措辞,“赵铁负责让人开口,马超负责...动刀。刑讯的时候,赵铁问话,他上手。技术活儿。”
“墓碑倒台后他去哪了。”
“消失了。”齐天傲说,“不是藏起来那种消失。是再没在圈子里出现过。没人联系上他,他也没找过任何人。”
沈君则盯着他眼睛。
“他母亲的事。”
齐天傲沉默了几秒。手指不敲了。
“墓碑案调查期间被传唤问话。三天后在家吃药死了。”他声音没有起伏,“他觉得是你们害死的。”
沈君则没接这句话。
“赵铁失踪前三个月去了哪。”
齐天傲的眼神闪了一下。
这是他不知道的。
会见室安静了两秒。铁窗外传来走廊尽头的水滴声,一下一下磕在瓷砖上。
“赵铁...失踪前三个月?”齐天傲重复了一遍。
“买了工业级管钳和钢丝。龙城老街五金店。之后失联。”沈君则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钉钉子,“你这个当上级的,不知道。”
齐天傲第一次没接上话。
手腕上的铐子链条轻轻颤,他换了姿势。铁椅又发出那种刺耳的声音。
“你在套我。”他说。
“我在问你。”
齐天傲盯着沈君则,脸上的嘲弄慢慢收了起来。
“他恨的不是墓碑。”他突然开口,声音压低了,“是你们把所有东西都毁了他才恨。他妈的事只是...”
他停顿。
“汽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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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观察室里,周涛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耳机里沈君则的声音在继续问话,他同时打开了三个数据库窗口。马超——这个名字输入系统的瞬间,档案跳了出来。
三十二岁,八年前因故意伤害入狱三年,服刑期间结识赵铁。出狱后无正式工作记录,最后登记的租住地在龙城老街附近。
档案附有一张旧照。
消瘦的脸,黑框眼镜,左眼下方有道不明显的疤。
周涛放大了照片。那道疤很细,像是用很薄的刀刃划出来的。位置在颧骨上方,几乎被镜框遮住。
赵铁左眉有道疤。
周涛把这些全部截图,推到沈君则手机上。然后他调出了另一个文件——马超母亲的死亡记录。
问话时间:墓碑案调查期第四天。
死亡时间:问话结束后第三天。
死因:服用过量安眠药。
调查结论:问话程序合法,录音完整。死者生前无精神病史记录,无就医记录。
周涛往下翻,在传唤问话记录的扫描件里停住了。
签名栏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字迹很轻,像是签字笔快没水时写下的——
“我也曾是母亲。”
这句话没有上下文。卷宗里没有记录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写给谁看的。
周涛把扫描件一同推送给沈君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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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则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上是一张脸——消瘦,眼镜,眼下的疤。然后是那份问话记录,那行小字。
他抬起头时,声音变了。
“你刚才说,他母亲的事只是汽油。”
齐天傲没说话。
“那火是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齐天傲手指又开始敲桌面,节奏比之前乱。
“马超不一样。”他说,“他不是为钱,不是为痛快。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像是在做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齐天傲第一次收起脸上所有表情,“但你们要小心。赵铁教出来的人里,只有马超让我觉得危险。”
他停顿。
“不是因为狠。是因为他不怕。”
沈君则没说话。
“你们毁了他的信仰,又让他觉得你们害死了他妈。”齐天傲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这种人,没东西可失去了。”
沈君则站起身。
提审结束。
“我不是在帮你。”齐天傲突然说。
沈君则停在门口。
“我是在帮我自己。他要是还在外面...早晚烧到我们头上。”
铁门关上的声音在会见室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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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的空气冷得扎肺。
天刚亮。看守所高墙后透出的光还是灰色的,照在沥青地面上像一层霜。
沈君则点烟。没抽,看着烟雾散在冷空气里。
“查他妈的自杀案。”
周涛已经调出卷宗概要:“当时负责问话的警官姓刘,两年前退休了。问话录音完整,程序合法。卷宗里没记录她问话时的精神状态。”
“问话内容。”
“关于马超在墓碑体系里的角色。她是马超唯一的直系亲属,警方常规传唤。”
沈君则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
“老街五金店那条线继续。马超可能在母亲出事后就没离开过龙城。”
周涛拉开车门:“老鬼那边我已经发了消息。他在老街混得熟,也许能挖出马超租房的位置。”
引擎发动。
车开出看守所大门,往龙城方向驶去。后视镜里,高墙上的铁丝网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周涛看了眼手机:“老鬼回了。说老街那片出租屋多,但买工业级管钳的店只有一家。他天亮去问。”
“让他别打草惊蛇。”
“他说他知道。还问你什么时候请他喝茶。”
沈君则没接话。
窗外,龙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清晰。那些老旧的居民楼、窄巷、五金店招牌——这些地方藏着一个消失了八年的人。
而这个人,正在用墓碑教他的方式,一步一步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