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旧面包车停在街口电线杆下，车身上锈迹斑斑，和这条老街倒是般配。
沈君则下车时，晨雾还没散尽。老鬼靠在车门上抽着烟斗，见他来了，从车窗里拎出杯热豆浆递过去。
“天亮前转了一圈。”老鬼嘬了口烟斗，“这条街西段三家五金店，卖工业级管钳和屠宰刀的只有一家——顺发五金。老板姓蔡，在这儿开店二十年。”
沈君则接过豆浆没喝，等着他说重点。
老鬼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是手绘的简易地图，标出了五金店位置和周边巷道的走向。“我没进店。在隔壁杂货铺跟老板娘唠了会儿，她说确实有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过去两年常在这一带出现。独来独往，从不和人打招呼。”
“她记得这么清楚？”
“那男的大夏天也穿长袖，戴眼镜，走路低着头。这种人搁老街扎眼。”老鬼收起烟斗，“沈队，你要查的那小子，是不是手上沾过血？”
沈君则没回答，低头看地图。老鬼也没追问，朝街对面努了努嘴：“周涛呢？”
“车里调监控探头位置图。”沈君则将地图折好放进口袋，“你继续在老街待着，有事随时联系。”
他独自往老街深处走去。
这个点，早点摊的热气混着煤炉味飘得满街都是。沿街店铺陆续拉开卷帘门，电动车鸣笛声此起彼伏。沈君则穿过人流，拐进西段一条稍窄的巷子，顺发五金店的招牌就挂在尽头——蓝底白字，漆皮爆裂得厉害。
铁卷门只拉了一半。
沈君则弯腰钻进去，机油和铁锈味扑面而来。玻璃柜台擦得倒是干净，里头码着扳手、螺丝刀、各种型号的膨胀螺栓。三面墙上挂满刀具——菜刀、砍骨刀、剔骨刀、水果刀，按尺寸从大到小整齐排列，刀刃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蔡国平坐在柜台后吃早饭，搪瓷缸子里泡着油条。五十出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沾着机油渍。
沈君则出示警官证。
蔡国平放下筷子，抹了把嘴，没慌，就是眼神往墙上挂的营业执照瞟了一眼。
“蔡老板，我来查个人。”沈君则没直接提马超的名字，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八年前马超母亲案件的简要记录复印件，放在柜台上，“当年老街有个年轻人，母亲出事后独自在这片租房住。八年前的事了，你看看有没有印象。”
蔡国平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豆浆，没看那份复印件，直接说：“老街每年都有人来、有人走。租房的换了一茬又一茬，你要问八年前的租客，我说不准。”
沈君则盯着他。
“但那个年轻人我记得。”蔡国平放下缸子，叹口气，“不是因为他妈那事——是因为他买刀。”
沈君则这才取出马超近期证件照。
蔡国平看了一眼，点头：“是他。”
“讲。”
“第一次来是两年前冬天。买了把砍骨刀。”蔡国平靠回椅背，眼睛眯起来，像在翻记忆，“我多嘴问了一句，是不是做餐饮的。他没答。付钱就走了。我当时还想，这年轻人八成刚死了爹妈——那眼神和来买纸钱的人一个样。”
沈君则没打断。
“后来隔一两个月来一次。有时买刀，有时买工业级管钳、钢丝绳。”蔡国平说着起身，走到东墙取下把刀给沈君则看，“我卖刀几十年，能分辨职业需求。厨师买刀看手感，拿到手里掂两下。屠夫买刀看分量，指尖弹刀背听响声。但他不一样。”
“他怎么看？”
“看刀刃的角度。”蔡国平把刀翻过来，指着刀锋，“那眼神不是看工具，也不是看厨具。像在看武器。”
沈君则把话题引向关键节点：“最近一次什么时候？”
“三天前。上午十点多。”蔡国平这次没犹豫，脱口而出，“我记得清楚，因为他这次买得特别多——一把加厚砍骨刀，两把匕首式短刀。”
沈君则眼神一紧：“他说了什么？”
蔡国平犹豫了。
沈君则示意他必须如实告知。蔡国平压低声音，说话时下意识看了看门口，像怕被人听见：“这年轻人前几次来几乎不说话，最近两次开始自言自语。三天前他挑匕首的时候，对着刀说了句——‘我要把害死我妈的人，一个一个宰了。’”
沈君则没接话，等他继续。
“我当时心里发毛。但想着可能是家庭纠纷，没报警。”蔡国平抹了把脸，“他还说了句‘警察也是帮凶’。语气冷得很，说完拎着塑料袋就走了。”
沈君则立刻掏出手机，把信息发出去。
片刻，周涛回电：“三天前上午十点十七分，交通监控拍到目标从五金店出巷。穿深色夹克，戴棒球帽，低头避开主干道探头。拐进纺织厂家属院后内部监控失效。”
沈君则挂断电话，让蔡国平锁店门带路。
两人拐进五金店后巷。巷子窄，两侧是六层老居民楼，墙体上贴满小广告，新旧层层叠叠。巷口电线杆上装着两个监控探头，蔡国平指着巷子深处说：“他每次买完东西都往这边走。往里走有条岔路，监控拍不到。老住户都知道。”
沈君则观察着地形，同时拨通周涛电话：“目标熟悉这一带，反侦查意识强。纺织厂家属院是九十年代的楼，五栋六层，租客多，让市局派人便衣布控。”
他挂断电话，快步往回走。
回到街口时，老鬼正靠在车旁和一个修鞋摊摊主唠嗑。沈君则把家属院位置图递过去：“那修鞋摊主能信？”
“二十年的老街坊。”
“他老婆在家属院当清洁工。让你的人侧面打听，最近有没有新租客。但别暴露警方行动，这小子可能有武器，情绪不稳定。”
老鬼点头，又问：“沈队，这小子……是真疯了，还是真有冤？”
沈君则沉默片刻。
“两件事可能同时成立。”
他拉开车门。晨光已经完全驱散雾气，老街热闹起来——早点摊的热气、电动车的鸣笛、沿街店铺拉卷帘门的声音混成一片。
沈君则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老城区的窄巷。
巷子深处安静得像还没醒，晨光还照不到那。
他发动引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