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0:10,纺织厂家属院六号楼。
沈君则站在三楼拐角,手电筒光柱扫过墙角。三个烟蒂,同一个牌子,烟灰还保持着圆柱形——丢这儿不超过六小时。
“他在楼道里抽烟。”沈君则压低声音,对身后的老鬼说,“活动范围不止那间屋。”
老鬼点点头,防刺背心下的呼吸声有点粗。二十年没上一线了,握枪的手倒是稳的。
逐层往上,五楼到六楼的拐角,沈君则停下脚步。
一股味儿。
不是新鲜的血腥,是那种伤口包久了不换药、组织液和血混在一起沤出来的腐败甜腻气。清洁工老婆说马超扔的垃圾里有医用纱布——这小子前一次作案受了伤,到现在没处理好。
六楼,602室门前。
老式防盗门,猫眼透出微光。屋里开着灯。沈君则贴墙站,示意特警准备破门器。他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马超,警察。你已经被包围了,开门。”
沉默三秒。
然后门里传出一个声音,平静得反常:
“沈君则?”
沈君则没答。
那声音继续说:“我知道是你。我闻到你了。”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后背一凉。老鬼握紧手枪,眼神问要不要破门。沈君则摇头,对着门说:“马超,你母亲的事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你出来,我保证你的安全。”
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然后是窗户推开的“吱呀”声。
“他要跑!”沈君则厉声道,“破门!”
破门器“砰”地撞开防盗门。屋里空无一人——床上被子掀着,桌上半碗泡面还冒热气,窗户大开,夜风灌进来。沈君则冲到窗前,外墙上一条老式铁质消防梯,直通天台。梯子锈得厉害,但最下头几级的锈被蹭掉了,露出金属本色。
“上天台了。”沈君则按对讲机,“二组注意,目标可能从天台翻相邻楼栋,封锁所有连接通道。狙击手待命,听我指令。”
他带头攀上消防梯。老鬼紧跟在后,低声说:“他跑不了,相邻三栋楼的天台都有人。”
沈君则没回答。他清楚一件事——马超选天台不是逃跑。
天台门被推开。
月光底下,马超站在天台边缘的女墙旁,离坠落处不到两米。右手握把生锈砍刀,左手攥着匕首。身上一件脏污的灰色外套,左臂袖子有暗红色渗透痕迹——纱布包在衣服里头。
“别过来!”马超举刀指沈君则,“不然我跳下去!”
特警举枪。沈君则抬手制止。他盯着马超的站位——双脚分开,重心下沉,膝盖微屈。不是跳楼的姿态,是战斗姿态。这小子想让他们靠近,然后拼死一搏。
“你没打算跳。”沈君则平静地说,“你选天台,是因为这儿没退路,我也没有。”
马超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恼怒。
沈君则缓缓往前走两步,枪口朝下:“马超,你杀了两个人。张家报案那对老夫妇,他们儿子是害死你母亲车祸的肇事者,你就杀了他们?”
“他们该死!”马超吼道,“我妈死的时候,他们看过一眼吗?!说过一声对不起吗?!”
“那第二个呢?”沈君则声音依然平静,“批发市场那起,受害者是你前女友她爸。她跟你分手,你觉得被羞辱了。你杀他,跟你妈的死有什么关系?”
马超僵住。
沈君则又说:“你说你在复仇。可你杀的,全是跟你个人恩怨有关的人。”
这句话像打中了什么。马超握刀的手开始抖。
老鬼和一名特警已经从侧面消防梯悄悄登顶,摸到马超左边三米处。沈君则继续说话吸引注意力:“你母亲的死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意外。但你选了犯罪,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马超眼睛变得赤红。
他挥刀扑过来。
动作极其突然,砍刀直劈沈君则左肩。沈君则侧身闪,同时举枪射击——没瞄躯干,精确击中马超左腿大腿外侧。子弹穿过肌肉,血溅在水泥地面上。马超惨叫一声,砍刀脱手,整个人向前栽倒。
特警和老鬼同时扑上,把人按死在地。
马超的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左腿的血很快洇开一小片。他被按着,却努力扭过头盯沈君则,牙缝里挤出声音:“墓碑……不会放过你……”
“墓碑已经倒了。”沈君则蹲下跟他平视。
马超突然笑了,满嘴血(摔倒时磕破嘴唇):“在我心里……没有。”
沈君则盯了他三秒,站起身,对特警说:“叫救护车。左腿枪伤,失血控制住。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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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1:20。
救护车带走马超,便衣警力随车看守。居民陆续回到楼里。沈君则在楼下跟老鬼站一块儿,看着六楼那扇敞开的窗户。
老鬼递了根烟过来:“这小子的话,什么意思?‘墓碑在我心里没倒’?”
沈君则接过烟没点:“意思是,他不信墓碑真倒了。或者说,他需要一个‘墓碑还立着’的理由,证明自己不是在发疯。”
他拨通周涛电话:“马超落网了。你立刻查三件事。第一,马超被捕前最后三个月通讯记录,特别是什么人、什么号码向他传递了‘墓碑还存在’的信息。第二,他左臂的伤什么时候受的、怎么受的——如果是之前作案留下的,他近期必有同伙帮他处理伤口。第三,”沈君则顿了一下,“查他和郝强之间,有没有第三者在传话。”
周涛问:“你怀疑有人故意给马超灌输‘墓碑还在’的念头,让他继续杀人?”
“不是怀疑。”
沈君则挂断电话。
他想起齐天傲在狱中说的那句话——“墓碑倒了,但埋下去的人,还会从土里伸出手。”
马超就是那只从土里伸出来的手。
现在他得查清楚,是谁在土外面,握住了这只手。
沈君则拉开车门。老城区再次沉入寂静,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他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面一截坑洼的路面。
天快亮了。
但有些东西,还埋在照不亮的暗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