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照亮前面一截坑洼的路面。
沈君则挂断周涛电话,方向盘一打,拐上通往看守所的路。引擎声在凌晨的老城区街道上回响,车窗外的路灯间隔很远,光影一段一段地从他脸上掠过。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齐天傲那句话——从土里伸出手。
手伸出来了。他抓住了马超。但手主人的脸还埋在暗处。
二十分钟后,沈君则把车停进看守所停车场。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铁门上的探照灯还亮着。门口站岗的民警认识他,抬手放行。
走廊里灯光刺眼。周涛靠在墙上,膝上摊着笔记本电脑,看见沈君则过来就合上屏幕站起来。
“马超在医护室缝了三针。”周涛说,“左腿,皮肉伤。你那一枪打在墙上,碎石溅的。”
“命大。”
“确实命大。”周涛递过来一沓打印纸,“你要的三件事。第一,三个月通讯记录查了,有个加密网络电话频繁出现,频率高得不正常——比他和任何正常联系人都高。还在溯源。第二,左臂旧伤是刀伤,愈合期大概两周,伤口处理手法专业,有缝合痕迹。不是他自己能做的。”
“第三件呢?”
周涛顿了一下:“郝强这边的线索还比较模糊。通讯记录里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郝强在中间传话,但查到一笔转账——郝强两个月前从一个匿名账户收到过两笔钱,每笔五千。”
沈君则接过打印纸翻了几页,目光停在那串加密号码上。
“马超不是自发行动的。”他把手机递给周涛,“有人在给他灌输‘墓碑还存在’的幻觉,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完成什么未竟的事业。郝强是中间人,但郝强手里那根线连着别的地方。”
周涛接过手机:“我马上去查这个号码和郝强之间的关联。”
沈君则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别在衬衫口袋里:“审讯开始。你坐玻璃后面,我进去。”
门把手冰凉。
审讯室的灯比走廊还亮,照得人眼眶疼。马超被铐在审讯椅上,左腿缠着白色绷带,手铐在灯下反射着寒光。他的脸比抓捕时更苍白了些,嘴角却还挂着那丝笑。
门关上。
沈君则在他对面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他没开口,只按下开关,然后抬头看着马超。
十秒。
审讯室里只有顶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马超的笑僵了一瞬。
沈君则凑近录音笔:“时间,凌晨五点五十分。地点,滨江看守所第一审讯室。审讯人,沈君则。被审讯人,马超。”
他放下录音笔,靠回椅背:“左腿疼吗?”
马超愣住。
“你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腿上的伤是碎石划的,不是我同事开的枪。枪子儿打在墙上。”沈君则声音很平,“你命大。”
马超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腿,铐链碰在椅沿上,发出细碎声响。他手腕上勒出红痕,应该是铐得太久。
“为什么杀人?”沈君则直接把材料摊开。
马超盯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突然变得通红:“他们害死了我妈。”
他声音陡然拔高,铐链被挣得哗啦响:“墓碑的案子把我们家扯进去,查来查去,我妈受不了,自杀了。那些人——调查的人,写报道的人,看热闹的人——都是凶手!全是凶手!!”
沈君则没打岔。
等马超喘着粗气停下来,他才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个老人,白头发,戴着老花镜,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周晓丽。六十七,退休教师。她儿子在十年前墓碑案中当过受害者家属联络人,两年前病死了。她没参与过对你的调查,不知道你是谁,甚至不知道她儿子的电话号码在你妈手机通讯录里出现过。”
马超的笑容裂缝了。
沈君则又抽出一张:“林建军。五十四,墓碑案受害者援助基金志愿者。他的罪名是——十年前替你妈做过三次心理疏导,但没治好她。”
他把照片按顺序排好,声音压低:“你杀的这些人,跟你妈一样无辜。”
审讯室突然安静得像墓地。
马超的嘴唇在发抖。铐链又响了,这次不是挣的——他的手在哆嗦。十几秒后,一滴水落在桌面上。
然后又一滴。
马超低下头,眼镜滑到鼻尖,镜片上全是雾气。他的呜咽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我只是……只是想替她讨个公道……”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铐链声在响。
玻璃那边的周涛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天灰蒙蒙亮。
马超情绪稍稳,交代了两起案子的具体过程。胸口刻墓碑标志是想嫁祸给“墓碑的残余”,让警方以为那批人还在活动。“我以为这样你们就会去追查墓碑,不会查我。”他说话时眼眶还红着,声音沙哑,“我就能继续……继续杀下去。”
沈君则问那把打猎枪来历。马超说是黑市买的,卖家只知道外号,通过一个论坛联系上的。
“谁帮你收集那些人的信息?”
马超沉默了一会儿。
“耗子。”他说,“网上认识的。他知道我妈的事,说愿意帮我。帮我搞到地址、电话、家庭情况……”
“耗子叫什么?”
“不知道真名。他跟我说干这行不用真名。”
“住哪?”
“以前在滨江,他说最近可能要跑南方。”
沈君则把那沓通讯记录推过去,指着一个频繁出现的网络号码:“这个?”
马超点头。
“耗子怎么知道你妈的事?谁介绍你们认识?”
“他自己找上来的。”马超抬起头,“在论坛私信我。他对我妈的事情很清楚,我以为他是知情人。”
沈君则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顿。
玻璃后面,周涛面前的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那个加密号码的IP地址曾定位在城南一家网吧,实名登记信息是两个人。一个是马超。另一个是——
郝强。
周涛立刻把这条信息发到审讯室平板上。
沈君则看了一眼平板,抬头问:“耗子,是不是郝强?”
马超瞳孔骤缩:“你——你怎么知道?”
沈君则站起来。
“因为他也是被安排过来的。”他把录音笔从桌上拿起,“给你灌输‘墓碑还在’念头的人,不是郝强。郝强上面还有人。”
马超瞪着沈君则,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天亮的时候,齐天傲坐在牢房里。
天光从铁窗最上面那格挤进来,照在水泥地上。他穿着囚服,背靠墙壁。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是狱警巡查。
“天亮了。”狱警敲了敲铁栏。
齐天傲慢慢睁开眼。
他望着那一线天光,嘴唇微动,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手被人握住了,可手底下还有根线。”
他知道马超被抓住了。也知道沈君则现在在审。他轻声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喜悦。
当年他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有人在替他做。但那个人要的不是真相。
是乱。
齐天傲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郝强不是终点。
他把纸条撕成几片,扔在水泥地上。鞋底踩过,碎纸屑散开。
沈君则走出审讯室,靠在走廊墙上,捏了捏眉心。
周涛从玻璃后出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马超全撂了。他供出的耗子,身份核实——郝强。诈骗前科,曾在墓碑案相关论坛活跃过,三个月前开始频繁接触马超。昨晚跑广东了。”
“逃跑路线呢?”
“买了今天早上六点去广州的高铁票。”周涛翻着记录,“但他的出租房里留了不少东西,不像正常搬家。更像是临时走的。”
“有人叫他走的。”沈君则接过咖啡,“郝强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跑。”
他把录音笔递给周涛:“马超是刀,郝强是握刀的手。但郝强背后还有一只手——那个真正在土外面握住手的人。这个人很了解墓碑案,知道怎么挑动受害者的仇恨。选马超,是有意为之。”
周涛合上笔记本:“我马上向广东警方发协查通报。”
“重点是郝强的活动轨迹。”沈君则叮嘱,“他到广东后,可能会想办法出境。要快。”
他推开门走出看守所。
天已大亮。城市开始苏醒。他站在台阶上,手机震动。
是周涛发来的信息。
一行字。
“郝强逃往广东前,最后一个联络的号码归属地——滨江。”
沈君则攥紧手机,目光沉了下去。
那个真正的主谋,还在这座城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