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没翻那本笔记本。
他把它装进证物袋,封口。动作很慢,像在封一罐过期多年的罐头。
周涛从折叠桌那边抬起头:“沈队,这边有东西。”
技术员正用镊子从抽屉夹层里夹出一张纸。不是打印纸——是手撕的速写本内页,边缘毛糙。上面用炭笔画的:一个倒置的墓碑符号。线条粗糙,但结构完整。碑座朝上,碑尖朝下,像一根倒栽进土里的钉子。
“放进去。”沈君则看了一眼,“跟笔记本一起封存。”
周涛把证物袋依次码进勘查箱。墙角那些矿泉水瓶、简易睡袋、桌上的打印名单——全部编号、拍照、装袋。房间十五平米,勘了四十分钟。
技术员收工下楼。
周涛走到窗边。沈君则还站那儿,看着外面。
凌晨的滨江,路灯黄得像旧照片。远处几栋楼亮着零星窗户,不知道那些人也醒着干嘛。
“沈队。”周涛说,“房间全部勘完了。除了笔记本和素描,还有这些打印名单。应该就是马超自己整理的处决记录。”
沈君则接过那沓纸,翻了翻。A4纸,字体是宋体小四号,排版规整——像人事档案。每份记录格式统一:姓名、年龄、罪行简述、处置日期、备注。备注栏里有时会写一两句话,“已确认”“无误”“家属已知”之类的。
他把打印纸装袋。
“全部带回去。”沈君则拎起证物箱,“这本笔记本——我亲自看。”
下楼时经过三楼,手电光扫过墙上的涂鸦。有个画得很丑的小人,旁边用粉笔写着“马超是条狗”。字迹稚嫩,像小学生写的。
沈君则停了一步。
周涛也看见了:“可能是以前住这儿的小孩写的。”
“嗯。”沈君则继续往下走。
铁门推开,凌晨空气扑过来。湿的,带江腥味。
勘查车启动。沈君则坐副驾,证物箱搁腿上,手按在箱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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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滨江中级人民法院。
法槌三声。
马超被法警带入被告席。黄色马甲,手铐反扣。他比一个月前瘦了,颧骨突出来,但眼神不一样——不是第387章审讯时那种崩溃后的空洞,是一种事情干完了的平静。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滨江碎尸案、工地埋尸案,两起一级谋杀,证据链闭合:日记手稿、现场DNA、作案工具、郝强供词、通讯记录、基站轨迹。
马超对全部指控供认不讳。
辩护律师试图做减刑辩护。他说马超童年遭受重大创伤,母亲被侵害后精神失常跳江身亡,父亲酗酒摔死工地。他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精神耗弱”。
马超打断了律师。
“我没病。”他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律师僵在那儿。
法官看向马超:“被告人,你确定不要辩护人继续辩护?”
“确定。”
“那你对自己的行为有什么认识?”
马超沉默了几秒。
“那些人该死。”
旁听席有人抽泣。是被害者家属,不是难过的——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听见有人说了句真话的哭。
马超没看他们。他对着法官,继续说:“我不是替天行道。我只是替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把债要回来。现在债清了。我没遗憾。”
他转向旁听席,对着那几个家属,微微点了下头。
“剩下的事,交给法律。”
法槌落下。
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郝强有期徒刑三年,从犯。
马超被法警带离时,回头看了沈君则一眼。不是怨恨。是某种传递。
沈君则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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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市局刑侦支队。
沈君则坐回办公桌前,外套搭椅背上。桌上堆着几份要签的文件,还有一封牛皮纸信封。
手写的。寄件人:北江监狱 齐天傲。
他拆开。
信纸是监狱统一发的横格纸,齐天傲的字还端正,但笔力不如当年。有些捺画收笔时抖了。
“沈队:
马超的判决我听说了。
墓碑的诅咒结束了。当年我给它起的这个名字,害了太多人。郝建国用它杀人,我也用它杀人,后来那些模仿者还在用它杀人。我以为它会一直延续下去——就像刻在石头上的字,擦不掉。
但马超是最后一个。他以墓碑的名义杀人,但他杀的确实是该死的人。我不是替他开脱,只是想说:这是墓碑这个名字最后一次被人使用了。再也没有人会以墓碑的名义杀人了。
谢谢。
齐天傲”
沈君则把信折好,拉开抽屉。里面有个标注“墓碑案·已结”的档案盒。
他把信平放进去。盒子快满了。
周涛敲门进来:“沈队,结案报告写好了。法院手续走完,马超案可以正式归档了。”
沈君则接过报告,签字。
周涛看着他:“墓碑案……真彻底结束了。从老郝到马超,快两年了。”
“应该没有遗留了。”
“但愿。”
沈君则合上档案盒,推进抽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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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龙城茶馆。
暖黄色灯。老鬼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茶具摆开,烟斗搁烟灰缸边上,没点。腿上盖着薄毯。
风铃一响。
沈君则推门进来。
老鬼没站起来,但脸上有笑意:“案子完了?”
“完了。”沈君则在他对面坐下。
老鬼给他倒茶。动作慢,但稳。倒了七分满:“你瘦了。”
“事多。正常的。”
老鬼看着他的脸,没追问。转而说:“马超那孩子——我后来去找老邻居打听过。他妈当年被那个人害得精神失常,跳江死的。他爸后来酗酒,摔死在工地。马超那时候才十四。”
沈君则放下茶杯:“你查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他为什么选那两个人。”老鬼说,“不是替他开脱——杀了人就是杀了人。但我这种年纪的人,总会想:恨是怎么一步一步长成这样的。”
沉默。
茶气氤氲。
沈君则开口:“他给我留了样东西。”
老鬼等他说。
“他在审讯时画过一个符号——倒置的墓碑。跟当年你在信里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老鬼眉头动了一下。
“齐叔,你在监狱里创立‘墓碑’时用过这个符号。郝建国那批人知道。后来模仿者也知道。”沈君则顿了一下,“但马超不是模仿者。他从没接触过你和郝家父子的圈子。”
老鬼懂了:“这个符号自己找上他了。”
沈君则点头。
“或者说,恨意自己会找路。你画下那个标记时,以为自己在创造什么东西。你不知道那个符号会自己走——走二十年,走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面前,对他说‘用我’。”
老鬼沉默良久。
他拿起烟斗,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没点。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记下来。放进档案里。”沈君则端起茶杯,“这条线到这儿就断了。马超是最后一个。”
老鬼看着他。
“但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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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市局。
只有几间窗户亮着。
沈君则走进办公室,没开大灯,只开了台灯。
站在窗前。远处江面反光,像无数碎片在暗处闪烁。
桌上——左侧:马超案结案报告。已签字归档。中间:齐天傲的信。已读完,在档案盒里。右侧:空桌面。
周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咖啡:“沈队,还在?”
“在想事情。”
周涛走到他旁边,也看窗外:“想什么?”
沈君则沉默片刻。
“在想下一个案子。”
周涛笑了一下:“这才刚结案。”
沈君则转过身。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墓碑确实结束了。但它留下的那些名字——被害者的档案、没破的悬案、模仿者没交代干净的细节——还在。”他走到桌前,“马超说自己不是替天行道,但他做的事说明了一件事:当法律没来得及抵达的地方,恨会自己动手。”
他坐下,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件夹。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法律比恨先到。”
周涛喝了一口咖啡,看着他。
“所以……明天开始?”
沈君则抬头。
“明天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