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大门口的台阶上,天刚蒙蒙亮。
沈君则站在最上面一级,警服领口松着,没系领带。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复岗申请表》,纸边被晨风吹得轻轻掀动。
周涛看了下表:“这小子说七点半,还有三分钟。”
沈君则没吭声,视线钉在马路尽头的红绿灯上。
灯变绿。
一个身影从斑马线那头走过来。没有拐杖,步伐还有点不明显的偏差,但两只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稳的。
周涛低声说:“沈队,他真把拐杖扔了。”
沈君则握着文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那人越走越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便装夹克,瘦了些,但眼睛亮着。走到台阶下,站定,抬头。
两人对视。
小伍立正,抬起右手。
“沈局,小伍……请求归队。”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眼眶已经开始泛红,敬礼的手纹丝不动。
沈君则走下两级台阶,站在他面前。没回礼,没说话,伸手——重重拍在小伍肩膀上。
“好样的。”
三个字。小伍的嘴角开始发抖。
周涛走过来,把一份文件递到沈君则手里。沈君则展开——是那张申请表,“批准人”一栏早就签好了字,日期就是今天。
他把表递过去:“欢迎归队。”
小伍接过表,低头看了一眼,终于没忍住,泪砸在纸上。
沈君则转身往楼里走,语调平稳:“别站着了,上楼。”
他走得快了两步——得让自己眼眶里的东西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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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办公室。
沈君则坐在桌前。右侧那个空了这么久的位置,现在放了份文件夹,封面印着:《复岗人员过渡期安排(小伍)》。
小伍和周涛坐对面。
沈君则翻开文件夹:“你的事,人事那边讨论过。意见统一——欢迎回来,但不能急。”
他推过一张表:“腿里还有两块钢板,得明年三月才能取。在那之前,外勤、追捕、高强度对抗,我不批。”
小伍张嘴想说什么。
沈君则抬眼看他。
“不是不相信你。是你走过的这条路,到终点之前,我不想让你再摔一次。”
小伍沉默两秒,点头:“我听您的。”
周涛插话:“所以这段时间,去信息组——涉案信息梳理、老卷宗数字化、悬案线索归档。别嫌闷。”
“不嫌。”小伍笑了一下,“只要能回来。”
沈君则合上文件夹,语气缓了半分:“另外,从下个月起,你有心理月度评估。不是针对你,整个支队都得做。你带头。”
小伍再次敬礼:“明白。”
沈君则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人。一年多前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现在坐在这儿申请工作。从某条黑得看不见头的隧道里,一步一步走出来了。
“晚上有人等你。”沈君则说。
小伍一愣:“谁?”
周涛站起来,拍拍他后背:“走吧,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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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龙城茶馆。
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下午就挂出去了。
靠窗那张老榆木桌上,四菜一汤,家常口味。桌角放个搪瓷杯,里面是茶叶,不是酒。
老鬼站在柜台后,手里捏着烟斗,没点。
门推开。
小伍第一个走进来——两只脚,没有拐杖,没有搀扶。
老鬼把烟斗搁柜台上,绕过柜台,走到小伍面前。
“以后别那么拼命。”
小伍摇头:“不拼命抓不到坏人。”
老鬼沉默了一下。茶馆里的光线暗沉沉,窗外天光从浅蓝变深灰。
“那就拼完命之后,记得回来。”他说,“这里有人等。”
小伍喉结滚动,没接住这句话。
沈君则和周涛推门进来。沈君则看了一眼桌上——只有茶。
“酒呢?”
老鬼看他:“你胃不好,他腿有钢板。”他指周涛,“他开车。”
沈君则没再问。
四人落座。老鬼给每个人倒茶,热气升起来,衬着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沈君则举起茶杯。
“以茶代酒,敬小伍。”
茶杯停在半空,他盯着小伍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谢谢你走回来。”
小伍的眼眶彻底红了。他举起杯子,周涛、老鬼也举起。
“干杯。”
四只茶杯碰在一起。
小伍憋了半天:“谢谢大家。”
老鬼端起来喝一口,放下:“别谢。下次再受伤,我泡苦丁茶给你喝。”
周涛笑出声。沈君则嘴角动了一下。
茶馆里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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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沈君则回到办公室,没开大灯,只开了台灯。
他坐在桌前。左侧——马超案结案报告,已签字归档。中间——齐天傲的信,已读完,在档案盒里。右侧——
今天开始,不再空着。
那里放着那张《复岗申请表》,被泪水洇皱过一小块,皱痕已经干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空白文件夹,翻开第一页,钢笔尖落在纸上。
写下:“第391章。”
笔尖停住。
窗外的江面,今晚没有反光。但沈君则知道那些碎片还在暗处闪烁——黑夜不会让它们消失,只是把它们藏了起来。
他合上文件夹,关掉台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奖章和刘坤的照片,在黑暗中,依然可以被辨认。
有人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