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的天还没亮透。
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沈君则在洗手间用冷水抹了把脸，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但不影响眼神。他在办公室沙发上睡了四个小时，外套揉皱了，他用手掸了两下，没掸平，算了。
今天是小伍复岗申请表上填的日期。
他沿着走廊往临时宿舍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这段路他走过无数次——深夜一个人走，清晨一个人走，现在他走向一个有人的房间。
小伍站在镜子前，警服已经穿好了。
肩章对齐，领带松紧刚好，腰带扣正。他动作很慢，每整理一个细节就停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手指隔着警服按了按肋下那道缝合口——不疼了。他继续扣袖扣。
镜子里的人穿着笔挺的警服，除了脸色还略苍白，已经和受伤前没有两样。
“我又回来了。”他对镜子说，声音很轻。
门外，沈君则靠在门框外侧，没进去。等了三十秒，才敲门。
门开。小伍看到沈君则，下意识立正。沈君则没说话，上下打量他——从肩章到皮鞋，最后停在脸上。
“走吧，办公室。”
晨光从百叶窗缝里切进来，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条。沈君则推开办公室门，抬手按了顶灯开关——不是台灯，是顶灯。办公室里亮堂堂的。
小伍跟进来，第一眼看到左侧——马超案结案报告，已归档。中间——档案盒，齐天傲的信收在里面。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右侧。
自己的《复岗申请表》，被沈君则单独放在桌面右上角，上面压着一个新的警徽。
沈君则没解释那个警徽。他走到墙前，在奖章和刘坤的照片前站定。沉默了几秒——不是发呆，是在心里说话。
“刘坤，”沈君则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们又有新人了。”
小伍听得清楚。他没说话，只是在原地站得更直了一些。
敲门声。
周涛夹着一个厚文件夹进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压着兴奋的严肃。他看到小伍的警服楞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客套，是“正好，缺人”的那种实在笑。
“新案子来了。”他把文件夹直接放沈君则桌上。
沈君则翻开。省厅刚传真过来的协查通报。
周涛三句话总结完：“金融诈骗案，涉案金额两亿，受害者多数是老年人。资金经五层转账后汇出境外，主谋身份不明，代号‘财神’。省厅要求我们经侦支队配合，专案组今天下午成立。”
沈君则快速翻前三页。受害者名单，年龄栏几乎全是六十岁以上，金额从五万到上百万不等。他翻到资金流向图停下来，手指点在最后一层转账记录上。
“受害者里，有没有住在龙城区的？”
周涛楞了一下，翻了翻附录名单：“有，七个，都在滨江老城区。”
沈君则合上卷宗：“小伍，你住老城区。那边你知道几个老年活动中心？”
小伍报出三个地名。
沈君则没记在本子上，看着周涛：“通知省厅，我们接。”
小伍愣了一下。不是内勤，不是端茶倒水，是外勤——沈君则直接点了他的名字。
沈君则注意到了，看着他：“小伍，能行吗。”
不是疑问句。陈述句末尾拖了个问号。
“没问题。”
沈君则把文件夹一推，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好，出发。”
三人穿过一楼大厅。值班的民警看到小伍穿着警服走在沈君则身后，楞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冲他竖了个拇指。小伍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
市局大门推开。
外面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从滨江对岸升起来。天空是淡青色的，带着一点灰。沈君则走在最前面，周涛夹着卷宗半步落后，小伍跟上周涛的节奏，三人在台阶上一字排开。
停车场里，警车已经发动了。
三百米外，龙城茶馆二楼。
老鬼端着茶杯站在窗前。茶馆开门早，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不是刻意在等，只是刚好看到三个人从市局大门走出来——最前面那个步子很稳，后面两个跟得很紧。
警车驶出停车场，拐上江滨路，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老鬼喝了一口茶，对着窗外说了一句，像是说给空无一人的茶馆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又要忙了。”
同一时间，滨江监狱某监室。
清晨的光从铁窗缝隙里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斑。齐天傲穿着囚服坐在床沿，面前的律师正在收拾文件。
律师是来告知案件申诉进展的。齐天傲听完，没问自己的事。
“市局经侦那边，最近有动静吗。”
律师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省厅通报了一件案子，涉案金额很大。”
齐天傲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得意的笑，是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他对着窗户的方向，那个有光进来的方向：“他永远不会停。”
律师问他在说谁。
齐天傲没回答，只是看着那道光斑慢慢移动，从水泥地上移到了墙上。
警车驶过江滨路。
太阳从对岸升起来了。滨江的黎明不是一瞬间亮起来的——先是天边泛白，然后江面上开始有碎金一样的光，最后整个城市醒过来。
沈君则坐在副驾驶，把卷宗翻到第一页，重新看。
周涛在开车。
小伍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他透过车窗看到江面的反光——昨晚沈君则办公室窗外没有反光的江面，此刻亮起来了。
那些沉在暗处的碎片还在。
但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们也会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