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驶入市局大院时，滨江的晨光已经变成白天正常的亮。
沈君则下车，手里拿着那本卷宗。封面上印着【滨江市特大金融诈骗案·省厅交办】几个黑体字，他在车上翻了一路，折角的地方已经起了毛边。
走廊里有人跟沈君则打招呼，他点头应了一声，步子没停。推开办公室门，周涛已经到了——电脑屏幕亮着，桌上一杯喝了一半的豆浆已经凉透。
“老大，省厅凌晨四点传过来的电子卷宗，我粗略看了一遍。”周涛把屏幕转向沈君则。
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每一条都标注着红色箭头。那些箭头像血管一样从画面中央往外延伸，一层一层，最后全部指向境外。
小伍端着三杯咖啡进来。走路姿势已经完全正常，脚底下没有之前那种轻微的拖沓声。他把咖啡放在沈君则面前时，看到卷宗封面上“涉案金额：贰亿元”的字样，动作顿了一下。
“这么多。”
周涛在旁边接了句：“省厅定性了——滨江近年来最大的金融诈骗案。”
沈君则翻开第一页。受害者名单，一百二十七个名字，后面标注年龄和被騙金额。他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用手指按住其中一行：“六十五岁以上的占七成。最高一笔七十八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涛把资金流向图投到墙上——那是他连夜做的。画面从滨江出发，第一层是省内的三个皮包公司账户，第二层转移到深圳的五个贸易公司，第三层开始拆分……到第十一层时，资金化整为零，每一笔都不超过五万元。
“到第十五层，”周涛用激光笔圈出几个红点，“钱已经洗得差不多了。从这开始全部走暗网比特币地址，然后汇入境外——新加坡两个账户，柬埔寨五个。”
小伍凑近屏幕看那些收款方信息。他眯着眼睛，突然伸手指向其中一行：“这些名字……全是用暗网比特币地址生成的虚拟身份。你看这个地址前缀——”
沈君则让他把第七层到第十五层的转账记录拉出来。
画面上的资金流像一张被反复拆解又重新编织的网。每一层拆分都有规律——不是隨机的，是经过计算的。拆分的金额刚好卡在银行监管阈值之下，转账时间全部选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那是系统自动审核最薄弱的时段。
“这不是第一次作案。”沈君则说，声音不大，“手法太成熟了。”
小伍在帮周涛整理暗网资料。他操作键盘的动作比受伤前慢了一点，但准确度没降。屏幕上闪过一个个论坛界面、交易记录、加密私信——
“等一下。”
小伍突然按住鼠标，把页面倒回去。屏幕上是一个暗网论坛的存档页面，英文界面，发帖人ID叫“财神”。发帖时间是四个月前。
“我在帮周哥整理资料时见过这个ID。”小伍把页面放大，“这个‘财神’在暗网很有名，专门出诈骗教程——怎么搭建资金池、怎么设计利息模型、怎么用心理操控稳住被害人。但他有个特点——从不直接作案，他只教别人怎么骗。”
帖子底下有评论。第一条：How much for one-on-one coaching？（一对一教学多少钱？）
回复只有一行：Depends on your ambition.（取决于你的野心。）
沈君则盯着屏幕：“能追踪到IP吗。”
周涛已经开始动手。键盘声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途他骂了句脏话——不是因为追踪失败，是因为跳板太多。一层，两层，三层……足足七层跳板，从新加坡到荷兰再到尼日利亚，最后绕回东南亚。
屏幕上的定位点停在柬埔寨金边，钻石岛特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
三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有警笛声渐远，周涛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
“又是金边。”沈君则说。
不是愤怒的语气。是那种确认——那个深渊还在，只是换了个名字。
手机响了。老鬼。
沈君则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茶馆里老孙头，七十岁了，攒了一辈子的钱。刚才接到银行电话，卡里只剩三千块。二十万，全没了。”
背景音里有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沈君则握着电话。
“他是在公园里认识的人。”老鬼继续说，“说是‘夕阳红理财计划’，年息百分之十二。头两个月确实给利息，后来……后来那个介绍人电话停机了。永久停机。”
“让他来报案。带身份证、银行流水、所有转账记录。”
老鬼答应了，顿了一下又说：“他儿子在外地，还没敢告诉。”
“那就让他带儿子一起来。”沈君则说，“有些话，外人没法转达。”
挂断后他把那张受害者名单翻到老孙头那一页。孙德福，71岁，被骗金额：二十万元整。那行字夹在一百二十七个名字中间，和其他名字没什么区别。
周涛调出那个“夕阳红理财计划”的注册信息。工商系统显示公司注册地址在滨江市高新区，法人代表叫李建国——身份证号输进去，跳出来的是死亡注销记录。这个人三年前就因为心梗去世了。
用死者身份注册的公司。受害者从一开始就在和幽灵钱庄打交道。
沈君则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滨江已经彻底亮了，江面上有货轮驶过，汽笛声闷闷地传来。他对小伍说：“让老孙头报案时带他儿子一起来。”
中午三个人吃盒饭，周涛用筷子扒拉着米饭，眼睛还盯着屏幕。他通过暗网论坛的私信往来记录，追踪到“财神”曾使用的一个加密货币钱包地址。
这个地址在三个月前收到过一笔转账——金额五十万，从滨江发出。附言只有两个字：学费。
周涛放下筷子，把这条线索单独拉出来。汇款方账户的注册信息与这次两亿诈骗案的第一层洗钱账户有部分重叠。
“他不是只教别人骗。”周涛说，“他自己也在收钱。这笔‘学费’——是入伙费。”
沈君则看着那两个字：“他在培养下线。”
小伍突然抬头：“如果我们能确定这个‘学费’的汇款方是谁——”
“就能找到他在滨江的代理人。”沈君则接了他的话。
下午三点，老孙头来了。
带他来的是女儿，不是儿子——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女儿在滨江上班，中午接到老鬼电话就赶回家了。
老孙头坐在接待室里，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存折。他女儿在旁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针：“我说过多少次了，哪有什么高利息理财，你非要信。你不信我，信一个在公园认识的人。”
老孙头不说话。他打开存折，指著最后一条取款记录——两万。这是他这两个月收到的“利息”，也是骗子为了让他继续投钱抛出的鱼饵。存折后面还夹着一张纸，是“保本承诺书”，落款盖着红章，看起来比真的还真。
沈君则让女警陪女儿去隔壁做笔录，自己坐在老孙头对面。
“叔叔，那个介绍人长什么样。”
老孙头抬头，眼睛红肿：“四十来岁，穿西装，说话很客气。他给我看了营业执照，还有那个……那个‘金融许可证’。上头盖着红章的。”他用手比划著，“这么大一张纸，怎么可能是假的。”
沈君则让周涛调出那个已故法人“李建国”的身份证照片，放大给老孙头看：“是他吗。”
老孙头辨认了很久，摇头：“不是。那个人年轻，戴眼镜，说话带点……带点北方口音。”
又一个假身份。
老孙头走的时候，沈君则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之前，老孙头突然说了一句：“沈队长，你说这世上怎么有人能这么坏。”
电梯门合上。
沈君则回到办公室，在案件板上写下两个字：财神。
傍晚七点，夜幕重新落下来。窗外江面的反光变成碎片状的灯光。
周涛汇总了一天的追踪结果，在白板上画出完整的资金流向图——从滨江出发，经过二十三层洗钱网络，最终汇入金边七个账户。主谋“财神”从未露面，身份、长相、真实姓名全部隐藏在虚拟身份后面。他甚至不在国内。
沈君则站在白板前：“这个人比墓碑更危险。”
周涛抬头看他。
“墓碑做的事，至少我们知道他是谁。”沈君则指着“财神”两个字，“这个人连真名都没有。他甚至不需要亲自骗——他教别人骗，然后从中抽成。一个‘学费’五十万，十个就是五百万。”
小伍说：“但他在滨江有代理人。”
“找到代理人，就能找到他。”
沈君则看了一眼窗外。滨江的夜晚不是一瞬间黑下来的——先是天边的光收拢，然后江面上的船灯一盏盏亮起来，最后整个城市的霓虹接管了夜色。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1. 锁定“学费”汇款方身份
2. 追踪代理人的活动范围
3. 联系国际刑警，查询金边钻石岛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对周涛说：“明天继续。”
周涛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小伍站在白板前，一直看着那个资金流向图的最后一层——金边钻石岛，十七楼。
那里亮着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