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没走。
沈君则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暗着。窗帘没拉，窗外滨江的雾气灰蒙蒙地贴在玻璃上。电脑屏幕的幽光映在周涛脸上，眼下两团青黑，烟灰缸里七八个烟头挤在一起，咖啡杯边沿干了一圈褐色的渍。
“我昨晚没走。”周涛头也不抬。
他确实没走。昨天沈君则合上本子说“明天继续”之后，周涛重新坐下，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私人设备，里面装着他独立写的追踪工具。暗网论坛蹲了六个小时，用“财神”过往发的培训帖做交叉比对。天快亮的时候，锁定了一个注册账户。
“用户名‘FortuneKing’，注册时间一年零三个月前。”周涛把屏幕转过来，“他在一个加密货币洗钱论坛发过技术指导帖，IP定位在金边钻石岛附近。每次都换IP，很小心。我追溯了他的注册邮箱——”
他点开截图。
“备用邮箱实名认证指向一个叫‘金成泽’的人。四十四岁，原籍江苏。”
门开了。
小伍提着三份早餐进来——豆浆油条，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她放袋子的时候胳膊动作有点僵，肋骨骨裂愈合后的后遗症还在，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但某些角度的牵扯感没那么容易消。
她扫了一眼屏幕。
“金成泽？这名字我见过。”
小伍走到白板前，在“墓碑”两个字旁边写下“金成泽”。字迹有点用力，马克笔吱地响了一声。“墓碑的案子卷宗里，金融顾问那栏。”
沈君则盯着这两个名字。
他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份还没归档的墓碑案副卷。翻到第十七页——墓碑核心团队成员名单。金成泽，排第四位，身份标注：金融架构师。
“原来是他。”
周涛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惊讶。声音低，像拼图落位的那种恍然。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船笛声从江面上传来，闷闷的，像被雾气裹住了。
---
沈君则拨了加密线路。
屏幕上李伟的脸出现在金边的晨光里——那边比滨江晚一个小时，他身后的办公室窗帘刚拉开，阳光斜斜地打在半面墙上。
“金成泽，我有印象。”李伟听完立刻调系统，“墓碑案里他算外围，主要处理资金流转。墓碑倒台的时候国内发的通缉名单他排靠后，但他跑得比谁都快。”
他滚动屏幕。
“国际刑警去年对他发了红色通缉令，罪名是跨国金融诈骗和组织犯罪。现在化名‘陈先生’，在金边钻石岛经营一家投资咨询公司——Fortune Bridge Investment。”
“Fortune Bridge。”沈君则重复，“财富之桥。”
“就是那座‘桥’。”李伟说，“他把国内的有钱人‘桥接’到柬埔寨的投资骗局里。模式很聪明——自己不出面，只做培训和咨询，实施全是代理人。柬埔寨警方盯了他三个月，每次抓捕他都能提前得到消息。”
“有内鬼。”
“或者他太了解执法系统怎么工作。”李伟补充，“毕竟在墓碑那儿学的第一课，就是怎么躲追踪。”
小伍站在白板前，用红色马克笔在金边钻石岛的位置画了个圈，然后画一条线，把金成泽的名字连到“财神”两个字上。
“所以他就是财神本人。不是代理人。滨江的代理人只是他的学生。”
沈君则对着屏幕：“申请引渡。”
李伟沉默了几秒。
“引渡流程可以启动，但需要时间。金成泽在柬埔寨有合法注册的公司，如果我们拿不出他跟‘财神’直接关联的证据，柬方未必批。”他顿了顿，“沈君则，最好的方式是现场抓捕——联合柬埔寨警方，抓现行。”
“我去金边。”
话音刚落，周涛接上：“我跟你去。他的暗网交易结构我摸过，技术层面我能帮忙。”
小伍从白板前转过身。
“我也去。我可以——”
“不行。”
沈君则打断她。不是协商的语气。
“我可以潜入他的公司。”小伍没退，“他的培训课程需要学员，我用投资人的身份——”
“我说不行。”
沈君则的声音沉下去。他看着小伍，那眼神让小伍把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刚归队。肋骨骨裂才愈合。金成泽不是墓碑那种暴力型犯罪者——他更危险。知识型犯罪，一旦发现卧底，他会用一切合法手段让你消失。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子。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小伍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想说“我不怕”。但沈君则的眼神让她把这三个字咽回去了。那眼神里不是命令，不是担忧——是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墓碑案收网那天，沈君则站在江边看着江面，就是这表情。
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人。
“小伍留下，负责国内证据收集。”沈君则语气缓下来，“你在滨江盯着代理人的活动范围。我需要后方有人给我实时情报。这不是退居二线——是更重要的位置。”
小伍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走到白板前，在自己名字旁边写下“后方支援”。字迹用力，像一种表态。
周涛已经打开订票页面。
“最近一班飞金边的航班明天早上六点，中转广州。我订两张。”
“三张。”
沈君则看向屏幕上一直安静听着的李伟。
“李伟，我需要你在金边接应。”
李伟点头：“已经在联络柬埔寨警方经济犯罪调查部。他们愿意配合，但条件是中国警方不能单独行动。”
“理解。”
沈君则走到白板前。在小伍写的“后方支援”旁边，周涛名字下标注“技术”，自己名字下标注“前线”。最后，他在金成泽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圈的外围是那行字——Fortune Bridge Investment，财富之桥。
“这座桥，”他说，“该塌了。”
---
晚上九点。
滨江的夜色再次压下来。办公室只剩三个人，白板上的信息比昨天密集了三倍。周涛把金成泽的深度背景调出来，投影到墙上。
金成泽，原名金志明，江苏人，复旦金融系毕业。2012年进入墓碑的金融操作团队，负责把非法所得通过离岸公司洗白。2018年墓碑案发前三个月，金成泽提前转移个人资产，离境。
他带走的不是钱。
“墓碑当年的客户资料。”周涛指着屏幕上的名单，“哪些人做过非法投资，哪些人有大量来源解释不清的现金——这些信息全在金成泽脑子里。他用这些做精准诈骗。受害人不敢报警，因为他们自己也不干净。”
小伍整理着国内代理人的材料。
“滨江的代理人叫林浩，三十二岁。金成泽三年前线上培训的第一批学员。林浩负责筛选目标客户，收取‘学费’，上缴百分之七十给金成泽。”
“金字塔结构。”沈君则说，“金成泽在顶端，下面一层层代理人。他把自己藏在暗处，享受暴利，不沾血。”
周涛忽然开口。
“沈队，有个问题。李伟说柬埔寨警方盯了他三个月，每次抓捕都扑空。金成泽在警方内部有消息源。我们这次去，如果打草惊蛇——”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沈君则盯着屏幕上的金成泽照片。某金融论坛上的演讲抓拍，西装革履，笑容儒雅。
“用他的游戏规则对付他。他认为所有人都会被利益驱使——那我们就给他一个他没法拒绝的利益。”
小伍抬起头：“你打算怎么做？”
沈君则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江面上的船灯正一盏盏亮起来，像一串漂浮的信号。
他转过身，看向白板上自己昨天写下的第三条行动项——“联系国际刑警，查询金边钻石岛”。
提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字。
“4. 让他主动来找我。”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微微洇开。
窗外，滨江的霓虹染红了半边天空。金边钻石岛那盏灯还亮着——只是这一刻，它照亮的不是财富之桥，而是一个正在收紧的圈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