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滨江国际机场候机厅,早上七点。
沈君则把一本假护照塞进夹克内袋,护照上印的名字是“沈明”——香港盈丰投资的副总。周涛在旁边一个劲儿揉右肩,过安检时候抬手太久,旧伤扯得发酸。
“疼就别动它。”沈君则头也不抬。
“不动更僵。”周涛龇牙,“你说那罗延这人靠不靠得住?”
“靠不住。”
“啊?”
沈君则拎起登机箱:“他是柬方派的联络官,不是我们的人。三个月扑空,内部肯定有鬼。”
周涛压低声音:“你怀疑那罗延?”
“我怀疑所有人。”沈君则看了眼登机口上方的电子屏,“包括他家楼上扫地的阿姨。”
广播响了。飞金边的航班开始登机。
飞机上,沈君则翻了金成泽公司的公开资料。金边钻石岛投资咨询有限公司——名字取得挺唬人,注册照上的办公室照片能看到湄公河景。公司官网有“专业团队”页面,金成泽的照片挂在正中间,穿深灰西装,戴金丝眼镜,笑起来像大学讲师。
“衣冠禽兽。”周涛在旁边瞄了一眼。
沈君则没接话。他往下翻,看到公司业务介绍:“为高净值客户提供东南亚房地产投资、离岸财富管理一站式服务”。底下还有行小字——与柬埔寨国家银行、商务部保持长期合作关系。
“他在柬方有人。”沈君则把平板递给周涛,“合作关系不是白写的。”
周涛调出柬埔寨警方三个月来的监控记录。档案显示:警方一共组织过四次抓捕,每次都提前部署在金成泽公司楼下,但每次行动前金成泽都会改变行程。第一次是临出发前接到“取消行动”命令,第二次金成泽当天没来公司,第三次他提前半小时从后门走了,第四次更绝——警方刚到楼下,金成泽的车已经从地下车库另一个出口驶离。
“四次行动,四种不同的泄密方式。”周涛说,“如果是同一个内鬼,也太不讲究了。”
“是故意混淆。”
沈君则盯着记录里的时间标注。每次行动部署会之后,金成泽的作息都会出现变动——最短两小时,最长四小时。说明泄密源在参会人员里,而且能第一时间拿到消息。
“到了别点破。”他把资料合上,“咱们是来投资的客户,不是来查案的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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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边国际机场。
飞机一开门,湿热空气直接糊上来。沈君则脱了外套搭在手臂上,左臂拆线的地方被汗浸得有点刺痒。
那罗延在到达厅等着。三十出头的华裔,皮肤黝黑,穿便装,手里举着张A4纸打印的牌子。他看到沈君则时眼神明显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人太年轻,不像搞经济犯罪调查的老刑警。
“沈队?”那罗延的普通话带点潮汕口音。
“叫我沈明就行。”沈君则跟他握手,“从现在开始我是盈丰投资的副总,后面那位是我助理周远。”
周涛点头,递上名片。那罗延接过去看了眼,塞进口袋。
车上,那罗延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我们这边接到你们发来的协查函,领导很重视。不过说实话,过去三个月我们盯金成泽盯得够紧,就是抓不到人。他公司在钻石岛,那地方你知道——外资企业扎堆,出点事影响不好。”
“没让你们抓人。”沈君则说。
那罗延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先摸底。”沈君则看着窗外金边的街景,“你们继续外围监控,我和周涛以客户身份进去。我需要知道他公司内部情况、人员配置、资金流向。”
“客户身份?”那罗延皱眉,“金成泽对新客户审核很严,没人引荐根本进不去。”
沈君则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香港盈丰投资的资质证明、公司简介,还有一份“柬埔寨商会”出具的推荐函——小伍前天刚P的。
“昨天下午三点,商会的林秘书给你们警局打过电话,说有两个香港客户想了解金边房地产投资,请金成泽接待。”
那罗延一愣。
沈君则继续说:“你现在可以打电话向金成泽公司确认。他们会告诉你林秘书确实打过电话。你们的警员假扮的林秘书,声音、措辞、来电显示全都对得上。”
那罗延张了张嘴,没说话。车停在了警察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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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协调室。墙上挂满监控照片,桌上放着三个月来的行动记录。
沈君则翻到第四次抓捕的部署会议纪要,参会人员名单有八人:那罗延、三个柬方警员、两个翻译、一个技术支援,还有一个联络员。
所有人都在。
他把记录合上。没提名单的事。
“金成泽最近什么状态?”沈君则问。
那罗延从电脑里调出监控日志:“公司照常运营,每天大概三十几个员工进出。他本人住在钻石岛那边的公寓,开车十分钟到公司。最近一周没什么异常——哦,他换了辆车。之前是雷克萨斯LX,现在是奔驰S。”
“旧车呢?”
“停在公寓地下车库,没再用过。”
沈君则在监控照片里找到那辆雷克萨斯。车身干净,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
“查过没?”
“查过。空车。”
“空车为什么不开?”
那罗延顿住。
沈君则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我需要你安排一件事。明天上午十点,让你的警员在钻石岛商场的咖啡厅等一个人。”
“等谁?”
“金成泽公司管行政的华人。姓陈。”沈君则把一张偷拍照片推到桌上,“我进去的时候他如果不在公司,安保会放松很多。”
那罗延盯着照片。那是小伍从金成泽公司官网的团建合影里截下来的,放大后有点糊,但能看清脸。
“你怎么能保证他明天上午会去咖啡厅?”
沈君则拿出手机,上面是一条短信草稿:“金边钻石岛投资陈经理,您好。我受柬埔寨商会林秘书委托,有笔资金想咨询贵公司。明天上午十点,钻石岛星巴克,方便见面吗?”
“这条短信,以林秘书妻子的身份发。”沈君则说,“就说家里有笔闲钱,不想让老公经手。”
那罗延看了他三秒。
“你们中国警察——”
“敬业。”周涛在旁边接了句。
沈君则已经走向门口:“明早八点我去公司。别跟着,别监控,别打电话。就当我真是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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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钻石岛写字楼。
玻璃幕墙映着热带的太阳,楼下奢侈品商场的橱窗里摆着劳力士和爱马仕。沈君则穿着浅蓝色商务休闲衬衫,拎小牛皮公文包,进了电梯。
七楼。前台小姐用柬语打了个内线。两分钟后,一个穿白衬衫的华人男子笑着迎出来——手腕上是劳力士绿水鬼。
“沈总!久仰久仰!”陈经理握手用力,“林秘书昨天说您要来,我们金总特别交代要招待好。”
“客气。”沈君则递上名片,“沈明,盈丰投资。”
会客室。陈经理泡功夫茶,手法挺讲究。
“金总今天不在公司,您先跟我聊聊需求。”他倒上茶,“我们这边主要做东南亚房地产和离岸财富管理。您是做哪块的?”
“国内资产。”沈君则端起茶杯没喝,“两千万左右人民币,想转出来。”
陈经理眼睛微亮。
“之前放国内,现在政策收紧,不太安全。”沈君则说得慢,“听商会那边说你们在柬埔寨有渠道,所以来看看。”
“您找对人了。我们在柬埔寨国家银行有合作牌照,资金进来合规合法。您这两千万,我们走房产投资的名义进来,年化收益12%,三年翻倍。”
沈君则点头。他余光扫过茶几——上面放着本《欧洲投资移民指南》,内页夹了几张打印的葡萄牙“黄金签证”政策文件。
“金总也做欧洲业务?”
“我们全球都有布局。”陈经理笑,“金总最近正好在推进一个葡萄牙项目,特别适合像您这样的客户。”
沈君则没追问。他站起来:“方便参观一下公司吗?”
陈经理起身带路。
开放式办公区三十多个工位,每人一台电脑一个耳麦。靠近门口那头是中文区,中间是英文区,最里面是柬语区。沈君则经过中文区时,听到一个年轻女孩对着话筒说:“王先生,这个项目年化收益12%,稳赚不赔。您今天把定金打过来,我帮您锁定额度。”
标准的诈骗话术。
“我们做全球客户开发。”陈经理在旁边解释。
“挺好。”沈君则说。
他看了眼消防通道的位置。两个摄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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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对面。快捷酒店五楼。
周涛蹲在窗边,把便携式信号截获设备的天线对准对面写字楼七层。屏幕上开始跳出WiFi信号列表——金成泽公司用了三个路由器,其中一个没加密。
“傻逼。”周涛嘟囔了一句。
他戴上耳机。截获的通话信号里,大部分是业务员在拉客户。他过滤掉这些杂音,锁定一个加密程度较高的信号。
十五分钟后。一个男声出现。
“把最后一批转到葡萄牙的账户。下周我们就撤。”
周涛按下录音键。
对面有人在回答,声音模糊。周涛调大音量。
“……这边的警察都是废物,不用担心。”
电话挂断。
周涛定位信号方位——钻石岛另一栋写字楼,直线距离三百米。可能是金成泽的财务处理中心。
他把录音发给了沈君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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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警察局楼顶。
沈君则站在天台上,看着钻石岛方向的灯火。那罗延递了根烟过来,他没接。
“信号定位那栋楼是兴业银行金边分行。”那罗延吐了口烟,“金成泽的财务中心在银行大厦里,我们进不去。”
“不用进。”沈君则说,“等他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出来?”
“他要亲自去办葡萄牙签证。”沈君则把手机递给那罗延,上面是那本《欧洲投资移民指南》的照片,“或者去银行处理最后一笔转账。三千多万美元,不可能全线上操作。”
那罗延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让保镖代办呢?”
“他不会。”沈君则翻出小伍刚发来的分析——金成泽过去一个月分十六批转出两千多万美元,每次转账前的操作时间都比正常线上交易多出四十分钟。
“他在用硬件钱包做离线签名。核心数据存在U盘里,这种东西他不会交给任何人。”
那罗延盯着分析报告。半晌,他问:“你想怎么抓?”
“不在公司抓。那里人多,可能交火。”沈君则指着金边地图上的机场高速,“他去机场必须经过收费站——在那里截停。”
他拨通小伍的电话。
“让李伟准备引渡手续。三天之内,人回国内。”
挂掉电话,沈君则看着远处机场高速收费站亮起的一排路灯。收费站旁,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里,两个便衣正在吃盒饭。
他们等的,是明早金成泽的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