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手不处理，回头感染了别找我哭。”
周涛把车拐进滨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通道时，晨光已经白得刺眼。沈君则右臂袖子被血浸透，深色外套看不出来，但手肘以下硬邦邦一块。
“收费站那个护士包扎太糙。”周涛熄火，扭头看他，“下车。”
沈君则没吭声。解安全带用左手，动作别扭。急诊室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剪开临时纱布时倒吸一口气。
“玻璃碴子还在里头。”她用镊子尖挑了一下伤口边缘，“得清创。你打不打麻药？”
“打。”
局麻针头戳进去时沈君则没动。缝了七针，针脚密，医生边缝边说：“三天换一次药，右臂别使劲儿。你们警察真不要命。”
周涛在旁边站着，手机振了。他接起来听了三秒，挂断。
“国际刑警的回函到了。”
“说。”
“葡萄牙那边冻了三个账户，总共两千八百万。”周涛压低声音，“原始资金追踪链条完整，来自国内两万三千个受害人。”
沈君则缝完最后一针，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麻药劲儿还没过，整条手臂木木的，像别人的。
走出急诊室是上午九点。回到市局办公室，沈君则右臂吊着简易三角巾——急诊护士硬给挂上的。他进了门就扯下来扔桌上，周涛看了一眼没说话。
打印机嗡嗡响。U盘里导出的银行流水打成了册子，三厘米厚。周涛同时接通了国际刑警加密频道，屏幕上李伟的头像跳出来。
“金成泽名下的葡萄牙账户全部冻结。”李伟说，“区块链溯源追踪了十八层混币路径，原始资金确认来自国内受害者转账。葡萄牙警方已批引渡，四十八小时内押解回国。”
沈君则盯着屏幕上那条追踪链条。十八层混币。
“够判。”他说。
“十二年起步。”李伟说，“你们这案子结得快——”
周涛突然插话：“沈哥，小伍来了。在门口。”
沈君则抬头。小伍站在玻璃门外，脸色还有点白，肋骨骨裂才三周，走路时左臂下意识夹着。身后影影绰绰有人。
小伍推门进来，身后跟了三个人。中年男人穿褪色蓝工装，袖口磨得发白，女人手里攥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回单，指节用力到发青。老人拄拐杖，拐杖头包着胶布。
“今早市局发了案情通告。”小伍说，“他们仨坐最早一班大巴从临市过来的。”
办公室突然安静。打印机停了。
中年男人先开口：“我厂里货款。四十万。”他嗓子像砂纸，“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供应商上门堵门。我老婆跟我离婚。”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儿子的大学学费。一万二。”她把银行回单展开，纸张在手里抖，“我攒了四年。四年。”
老人没说话。他从随身布袋里掏东西，掏得很慢。
一面锦旗。红底黄字——“人民卫士，破案神速”。布料有折痕，折了很久，边缘磨白。
沈君则站起来。用左手接过锦旗，动作笨拙。
中年男人突然鞠了一躬。额头差点磕到膝盖。
沈君则一把扶住他手肘。沉默两秒。
“钱追回来了。”他说，“但教训要记住——天上不会掉馅饼。”
女人眼泪这才掉下来：“谢谢。真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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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审室灯光惨白。金成泽穿橙色囚服，手铐磕在铁桌面上，叮一声。他瘦了一圈，眼袋青黑，嘴角干裂口子结痂。
沈君则把银行流水打印件推过去。金成泽看了三分钟，喉结滚了几滚。
“我认。”他突然开口，“全认。”
“十三笔诈骗款的流转，银行记录，区块链溯源，出入境记录——你是自己述说，还是我替你念？”
“我自己说。”
金成泽说话比上次利索。他把每一笔钱的流转路径交代得清清楚楚，时间、金额、账户、用途。记录员的键盘噼里啪啦。法警站在两侧纹丝不动。
说到第十三笔时沈君则打断他。
“你在葡萄牙见的那个人是谁。”
金成泽手指在桌面弹了一下。手铐链子哗啦响。
“我不知道他名字。”
“特征。”
金成泽沉默。他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白。
“每次见面他都戴棒球帽，口罩，付现金。从不留签字。”
“声音？”
“葡萄牙语。有巴西口音。”金成泽舔了一下干裂的嘴角，“左手——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不是切伤，像是天生的。”
沈君则在本子上记下。他注意到金成泽说这些时额头渗汗。不是装——是真的怕那个人。
“你怕他什么。”
金成泽抬头。眼眶突然红了。
“他让人杀过人。当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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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市局办公室只剩沈君则和周涛。
周涛在屏幕上拉出一长串名单。两万三千个名字，右侧标注栏里亮着绿色条纹——大部分已经通知到位。
“还有四百人联系不上。”周涛说，“换号了，或者地址变更。”
沈君则看着屏幕。那四百个名字在闪。有的人可能换城市打工，有的人可能换了名字。有的人可能死了。
“让各地派出所协查。”他开口，“必须找到本人。”
周涛应声，又提另一件事：“金成泽开庭定了。明天上午九点。滨江中院刑一庭。”
沈君则点头。右臂缝合处发痒，愈合的迹象。他脑子里在想那个断指的人。
“李伟那边能不能盯住葡萄牙？”
“布置了。但跨国监控的审批——”周涛顿了一下，“至少两周。”
两周。够一个人蒸发两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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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徽高悬。被告席上金成泽穿囚服，手铐已经摘了。
公诉人出示银行流水时，旁听席有人低低抽泣——是那个被骗学费的女人。她手里的银行回单还在，揉得不成样。
金成泽供认不讳。辩护律师作轻罪辩护，强调主动交代、配合追赃。说到“被告人有悔罪表现”时，金成泽肩膀抖了一下。
主审法官宣判：
“被告人金成泽犯诈骗罪，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数额达到——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没收全部违法所得。”
十二年。金成泽肩膀塌下去。
法警押他走时经过沈君则身边。金成泽停了一秒，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没开口。铁链哗啦啦响，人带走了。
沈君则走出法庭。阳光刺眼。
女人追出来，塞他手里一张折叠的纸。打开——大学录取通知书照片。黑白打印，墨淡。背面一行字：“谢谢警察叔叔。”
字迹歪扭。纸张毛边，被反复折叠、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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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君则在办公室收起锦旗。
小伍站门口，手里拎塑料袋。三份盒饭，两个茶叶蛋，一包消毒纱布。
他先把纱布掏出来：“沈哥，嫂子让我提醒你换药。”
沈君则看了眼右臂。缝合的地方痒得厉害。
小伍又把盒饭盖子揭开，热气腾起来：“沈哥，你又破一个大案。”
“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知道。”小伍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过去，“但有人领头和没人领头，是两回事。”
沈君则没接话。他拆开绷带，右手活动手指，拉扯感还在，但消退了不少。
窗外夜色压下来。电脑屏幕上四百个名字还在闪。
周涛清理餐盒时突然问：“对了，齐天傲昨天申请保外就医，省监狱管理局驳回了。但他又递了个申请——”
沈君则转头。
“什么申请？”
“想见你一面。”周涛说，“理由是病情恶化。想临终前讲几句话。”
沈君则拿着锦旗往柜子里放，动作停了。
锦旗卷轴缝隙里，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照片露出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