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申请的?”
沈君则把锦旗卷轴合上,那张录取通知书照片重新藏进缝隙里。他右臂的纱布拆到一半,松垮垮挂在手腕上,缝合处露出来——七针,线头剪得很干净,周围的皮肤还泛着红。
周涛把手机屏转过来:“保外就医是昨天驳回的。见面申请今天上午递的——他自己手写了一封信给狱政科,字迹潦草得很。”他顿了顿,“省监附了健康评估。肝部恶性肿瘤,晚期。医生评估还有三到六个月。”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电脑主机的风扇声忽然变得很大。
沈君则重新把纱布缠上去。他手指有些抖,小伍从门口走过来想帮忙,被沈君则抬手制止了。缠到第三圈时他才开口:“明天上午。”
周涛点头,没多问。他把盒饭盖子重新扣上,汤汁已经凝了一层油。
小伍看了看沈君则的脸,又从塑料袋里摸出那两个茶叶蛋:“沈哥,蛋还热着——”
“你吃。”沈君则把锦旗放进柜子。关上柜门时,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右臂的痒意顺着缝合线往上爬,他没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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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六点出发。
周涛开车,沈君则坐副驾。右臂换了新纱布,比昨天缠得紧一些。出城上高速时沈君则活动了两次手指——拉扯感还在,但明显消退了。缝合处开始长新肉的那种痒,比疼痛更难忍。
滨江监狱在城郊三十公里外。灰白色的外墙从远处看像个压扁的四方盒子,岗哨上武警背着枪,枪管在晨光里反出一点冷光。
周涛停好车,从后备箱取出档案袋:“监狱要登记探视人身份。你的警官证带了?”
沈君则拍了拍左胸口袋。
三道安检。金属探测器扫过右臂时发出尖锐的鸣叫,沈君则拉开袖口展示纱布,狱警看了一眼,点头放行。消毒水的气味从走廊深处涌出来,和监狱特有的那股味道混在一起——洗衣粉、汗味、铁锈、食堂的油烟。
C区探视室在走廊尽头。淡绿色墙壁,日光灯管里有只灯管在轻微闪烁。
周涛走到门口停下来,压低声音:“监狱的人说他这两周下滑得很快。肝功指标全面恶化,上周转到医疗监区了。”
沈君则脚步没停。但进探视室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三秒。
玻璃后面,一个狱警正在调试记录设备。周涛推门进去,对沈君则点了点头。记录设备上的绿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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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视室不大。一道钢化玻璃隔开内外,两侧各一把椅子。玻璃上有对讲器,声音要经过滤音系统,会稍微失真,像是把每个字的边缘都磨掉一层。
沈君则坐下。右臂搭在台面上,纱布下的缝合处又开始发痒。他用左手按住那个位置,隔着纱布轻轻压了压。
内侧门打开的声音先传过来,然后是轮椅碾过地砖的声响——胶皮轮子,碾得不均匀,有轻微的咔嗒声。
齐天傲被推进来。
灰蓝色囚服。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铐着手铐,链子连在轮椅扶手上。比起当年法庭上的样子,他整个人瘦了将近三十斤。颧骨凸出来,皮肤是那种蜡黄色——不是黑,是肝脏报废后的颜色。囚服领口大了两号,锁骨窝里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全白了。
他抬头。隔着玻璃看到沈君则时,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狱警把轮椅推到玻璃前,踩下刹车。律师——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拎着公文包,在齐天傲身旁坐下,冲沈君则点了点头。
律师开口:“感谢您愿意来。齐先生近期身体状况——”
“我知道。”沈君则打断他。“让他自己说。”
齐天傲的眼睛一直看着沈君则。他慢慢抬起铐着的手,指尖碰到对讲器的开关。手指在发抖——分不清是肝病后期的震颤还是别的什么。
“沈君则。”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沈君则记忆里沙哑得多,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个字都要从缝隙里挤出来。
“谢谢你愿意来。”
对讲器滤掉了他声音里的杂音,但那种干涩的质感还留在上面。
沈君则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齐天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铐。沉默了得有十秒。
“我后悔了。”他说话很慢,每个字后面都拖着喘息,“后悔走上这条路。后悔害了那么多人。后悔——”
他抬起头。眼眶里是湿的,但没有泪掉下来。
“后悔当年,在法学院门口,我没做另一种选择。”
沈君则右臂的痒意忽然加剧。他把胳膊换了个角度,没有回答。
这些话他在信里看过。第三百五十章的第一封,第三百七十章的第三封,第三百八十章的最后一封。但那时是纸面上的字迹,韩墨的笔锋,写在灰黄色的监狱信纸上。此刻是活人坐在玻璃后面,声音里带着闷钝的胸腔杂音。
“后悔晚了。”沈君则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齐天傲没有反驳。他慢慢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牵扯到什么疼痛。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晚了。”
又沉默了。律师在旁边想说什么,被齐天傲抬手打断——那个手势还残留着他曾经指挥过庞大犯罪网络时的姿态,但力量已经全部流失。手腕上的手铐链子跟着颤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如果有来生,”齐天傲的声音又轻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想当你的搭档。”
沈君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搭在台面上的左手,手指无声地收紧了。
“没有来生。”沈君则说。“但你可以把罪赎完。”
齐天傲看着他。蜡黄的脸上,眼睛里的光还在,但已经浑浊了。肝病后期的黄疸让他的巩膜泛着黄色,瞳孔边缘模糊。
他慢慢点头。
“我会的。”他说。“我会赎完。”
对讲器里传来他深呼吸的声音——吸进去时有不顺畅的阻塞感,呼出来时尾巴上带着细微的颤抖。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腹部右侧。肝区。那里的痛感应该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
探视时间还有两分钟。没人说话。
齐天傲一直看着沈君则。目光里有某种情绪——不是恨,不是悔,更像是某种接近于怀念的东西。但他没有说出来。
时间到。狱警走进来,弯腰解开轮椅的刹车。
齐天傲被推起来时,回头看了沈君则一眼。
嘴唇微动。两个音节。
对讲器没有收录进任何音频。记录设备上的绿灯亮着,音频波形是一条直线。
但从口型看,是“谢谢”。
沈君则站起来。他转向律师:“照顾好他。”
律师点头,收拾好文件,拎着包跟上囚室方向。
玻璃后的周涛关闭记录设备,推门出来。沈君则站在探视室中央,看了最后一眼内侧那面空了的玻璃,然后转身往外走。右臂的纱布下,缝合处的瘙痒感已经开始减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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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阳光很好,和探视室里的冷色调荧光灯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周涛走到车边,没立刻上车。他靠在车门上,看着沈君则:“沈哥,那段录音需要归档吗?”
沈君则拉开副驾门:“存档。不走案件卷宗,单独立档。”
“明白。”周涛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
车子拐出监狱大门,沿郊区公路往市区开。道旁是农田和低矮的民居,有个骑电动车的人后座上绑着一捆葱,擦着车身过去。
沉默了得有五分钟。
“他最后的口型,你看到了吗。”周涛问。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君则没回答。他按了一下右臂的纱布——已经不痒了。缝合线正在正常愈合,皮下的新肉长得很慢,但每天都在长。
“他问我,”沈君则看着车窗外,“为什么不恨他。”
周涛没接话。方向盘握得很稳。
车子继续开。滨江大桥在视野尽头出现,桥下江水浑浊,货轮在缓慢移动,汽笛声闷闷地传过来。
周涛的手机振了一下。红灯前他瞥了一眼:“小伍消息——老鬼叔今天的药量调了,血压还是没降下来。”
沈君则转头。眉头皱起来:“医生怎么说?”
“观察期延长了。不能出院。”周涛把手机放回支架,“要不下午我陪你去医院?”
“我晚上去。”沈君则看着前方。桥面在车轮下延伸,桥塔的阴影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先回分局。那四百个名字还没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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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君则推开办公室门。
锦旗还在柜子里。透过玻璃能看到一角红色绒布。
周涛端着两杯咖啡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沈君则桌上。自己坐到对面,掰开一次性筷子搅了搅杯子里的速溶咖啡粉:“三百九十二个录完了。还有八个人的信息有缺失。”
“调原始卷宗。”沈君则喝了一口。苦味很重,没加糖。
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表格上闪烁。他又活动了一下右臂——动作幅度比昨天大了不少,拉扯感已经很轻微。
办公桌上还放着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照片。是刚才从锦旗卷轴里滑出来的,不知道怎么掉在了键盘旁边。
沈君则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
二十岁的齐天傲。眉目清朗,和他并肩站在法学院门口。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录取通知书,对着镜头笑。
他把照片放进抽屉——不是放回锦旗卷轴里,是放到抽屉最里面那个单独的位置。
“对了。”周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刚才在监狱录的音频——齐天傲最后那句没声音的口型,我做了唇读分析。正式报告里要不要加?”
沈君则把U盘接过来。黑色的,指甲盖大小,放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不加。”他说。“但备份留着。”
窗外下午的光线透进来,照在桌上那杯冒着蒸汽的咖啡上。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沈君则脸上。他重新把手放上键盘,继续录入名单。
那四百个名字。
从李炜,到每一个受害人。
他一个都没落下。
键盘声在办公室里持续响着,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混在一起。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细的光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