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大强”
雷铮的嘴唇微微翕动,喃喃念出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那不仅仅是三个字,更是压在他心头二十多年的一块巨石,是妹妹病床前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是他所有狠戾和挣扎的源头。
而现在,这个源头,正以一种最诡异最恶毒的方式,从一口通往阴间的枯井里,朝他伸出了无数只索命的手。
“哗啦啦——!”
仿佛是回应他的念想,那些攀附在井沿的惨白手臂猛地一振!
它们攥着的发黄欠条瞬间脱手,如同成百上千只扑火的惨白飞蛾,带着一股纸张特有的陈腐的锋利,铺天盖地地朝雷铮席卷而来!
这不是普通的纸。
每一张欠条上都附着着浓烈的怨念和阴气,飞舞在空中时,竟发出了类似刀片划过空气的尖啸!
“小心!”苏挽虚弱地喊了一声,想要撑起身子,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雷铮下意识地将苏挽和哑女护在身后,挥舞着手中那根已经开始冷却的铁链,试图格挡。
但欠条的数量实在太多,它们像拥有生命的鱼群,绕开了铁链的封锁,从刁钻至极的角度袭来。
“嘶啦!”
一声脆响,雷铮左臂的防护服被一张欠条轻易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子瞬间出现。
那纸张的边缘比剃刀还要锋利,伤口处传来一阵阴冷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在往血肉里钻。
混乱中,雷铮眼神一凝,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一张从他眼前飘过的欠条。
纸张入手,冰冷刺骨,质地却坚韧得不像凡物。
他猛地将视线投了上去。
昏暗的月光下,那一行行用鲜血写就的蝇头小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瞳孔深处。
“立据人:雷大强。”
“今以长子雷铮二十年阳寿,换雷家往后三年大富大贵,财运亨通。”
“中人:黄仙家。”
“落款日期:二十年前。”
而在那刺眼的日期下方,是一个殷红清晰带着命运般螺纹的血指印!
雷铮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黄皮子的尖叫风声苏挽的惊呼——全部消失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薄薄的纸,和上面那触目惊心的血字。
原来如此。
原来他妈的如此!
怪不得他从小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怪不得他父亲会突然发迹,又在短短三年后离奇失踪。
怪不得他要拼了命地去催那些还不上的烂账,因为他的命,早就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成了一笔还不起的死账,抵押给了这些不人不鬼的畜生!
“轰——!”
一股无法言喻的冰冷与暴怒,从雷铮的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
那股支撑着他一路拼杀至此的极阳之气,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如同被巨石砸中的水面,瞬间紊乱失控!
他身上那股能震慑邪祟的阳刚气息,在这一刻,淡了。
“叽叽叽叽——!!!”
机会!
周围那些一直被阳气压制不敢上前的黄皮子们,瞬间嗅到了这致命的破绽!
它们血红的兽瞳中爆发出贪婪的凶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合围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
“咔哒。”
一声冰冷清脆的枪栓上膛的金属声,突兀地在雷铮的脑后响起。
紧接着,一个冰冷坚硬的管状物,死死地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雷铮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这个位置
他甚至不用回头,就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烟草和硝烟味的汗腥气。
是老猎户!
“小子,别动。”
老猎户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焦急和绝望,而是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黄爷的耐心,可不太好。”
雷铮缓缓转过头,眼中的血丝已经密布如网,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曾经以为是盟友的脸,沙哑地挤出几个字:“你他妈的也是催债的?”
“嘿嘿。”老猎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算是吧。只不过,我催的不是钱,是命。”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二十年前,你爹从这井里借了运,拿你的命当抵押。今天,期限到了,我这个‘中人’,自然要把抵押物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猎户的眼神骤然变得阴狠,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猛地发力!
“砰——!!!!”
枪声,在寂静的断崖上炸响!
但在那千分之一秒,就在老猎户手指发力的瞬间,雷铮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力学的姿态,猛地向侧方扭曲翻滚!
那不是闪避,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用折断自己骨头的代价,来换取一线生机!
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起一串灼热的血珠。
几乎在同一时间,雷铮翻滚的身体顺势一抖手腕,手中的铁链如同一条有了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住了老猎户的脚踝,而后猛地向后一拽!
“你奶奶的!”老猎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怒的咒骂,整个人便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失控的猎枪在他手中再次走火,枪口朝天!
“轰!”
又是一声巨响,炽热的霰弹如同一条火龙,不偏不倚,狠狠轰在了枯井上方那张由无数黄皮子皮毛缝制而成的血色大网上!
“哗啦——!”
大网应声而裂,一个巨大的破洞赫然出现。
网心那株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犀角芝,失去了支撑,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坠入了漆黑的井中!
“吼——!!!!”
一声充满了无边狂怒与不甘的嘶吼,从山林最深的阴影中爆发出来!
黄爷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出现在断崖边。
它那双赤红的兽瞳死死盯着坠入井中的灵芝,浑身的皮毛都倒竖了起来。
它为了这株犀角芝,布了这个局,等了二十年,眼看就要功成,却被一个凡人彻底搅黄!
滔天的怒火,需要一个宣泄口。
它猛地扭头,那双怨毒到极点的眼睛,锁定在了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老猎户身上。
“黄黄爷,我”老猎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惊恐地想要解释什么。
然而,黄爷已经不准备再听任何废话。
“噗嗤!”
一道黑影闪过,老猎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胸口,被一只锋利得如同刀刃的爪子,轻而易举地整个贯穿。
鲜血和内脏的碎片,如同破败的祭品,被黄爷毫不留情地撕碎抛洒。
大网的破碎,如同拔掉了一个巨大高压锅的阀门。
“呜——呜呜——”
井下积攒了上百年的阴煞之气,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如同黑色的火山,猛地向上喷发!
“咔嚓轰隆隆”
整座断崖在这股恐怖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剧烈地颤抖崩塌!
无数巨大的石块从脚下脱落,坠入深渊。
雷铮已经来不及去思考任何事情,求生的本能支配了他的一切。
他一个翻身,单手死死揽住虚弱的苏挽和一旁的哑女,另一只手则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井口旁一块唯一还算稳固的墓碑状石碑。
也就在他抓住石碑的瞬间,井底那股针对他的源自血脉的巨大吸力,猛然增强了十倍!
那感觉,就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灵魂,要将他硬生生拖进那片代表着“债务”的黑暗深渊!
“咯咯吱”
石碑在雷铮和井底吸力的双重巨力拉扯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裂纹迅速蔓延开来。
“砰!”
石碑,轰然断裂。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三人。
雷铮嘶吼一声,和苏挽哑女一起,随着崩塌的崖壁,坠向深不见底的枯井。
紧随其后的,是发誓要将他挫骨扬灰的黄爷。
风声在耳边呼啸,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但在那片纯粹的黑暗中,无数张写着“欠债还钱,欠命还命”的血色欠条,却如同地狱飘起的雪花,在他眼前飞舞盘旋。
雷铮赤红着双眼,在坠落的瞬间,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叠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