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一枚冰冷的弹壳从雷铮指间滑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理会身后那栋在烈火中坍塌发出最后悲鸣的教学楼,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城市还没完全苏醒,只有那座最高的CBD大楼顶端的航空障碍灯,像一颗顽固的红痣,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闪烁。
“张队,人交给你了。”雷铮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头也不回地对着手机那头说道,“送她去五里桥,找个最贵的病房住下。记住,除了我,谁他妈敲门也别开。”
挂断电话,他将那枚刻着“007”的工号牌和脏兮兮的旧校牌塞进口袋,动作干脆利落。
苏挽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中的罗盘指针在轻微地颤动。
她没有问雷铮为什么不亲自护送妹妹,有些事,对于这个把命揣在裤兜里的男人来说,是最后的底线。
“走。”
雷铮吐出这一个字,拉开车门,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车子像一头暴躁的野兽,冲出这片废墟,朝着地图上早已消失的“落阴村”方向疾驰而去。
越往城郊开,雾气越是浓得化不开。
车载导航的屏幕闪烁了几下,最终变成了一片刺眼的雪花。
手机信号早已消失,窗外的景物也开始变得陌生而诡异。
原本熟悉的国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荒草吞噬的土路。
雷铮猛地一脚刹车,车轮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他顺着昨夜那道钟声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几分钟前,那里还是灯火通明的CBD景观,此刻,那些摩天大楼的轮廓在浓雾中疯狂扭曲拉长,最后像融化的蜡像一样,坍塌成一排排斑驳的红砖校舍。
黑洞洞的窗户,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嘿嘿嘿嘿”
一阵令人牙酸的干笑从车后座传来。
一直被捆着手脚像死狗一样扔在后座的摄影师阿杰,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已褪去,皮肤呈现出一种尸体般的蜡黄色,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
“到到家了”
雷铮眼神一寒,根本没给他任何机会。
他一把拽开车门,像拖垃圾一样将这个已经变成“尸壳”的家伙拽了出来,反手扣住他的脖子,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朝前方的浓雾中奋力一扔!
“用你这双狗眼,给老子探探路!”
阿杰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撞入浓雾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惨叫。
“噗嗤——!”
一声像是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烂的闷响。
紧接着,漫天血肉碎末混合着碎骨,如同下了一场血雨,从雾气中喷涌而出。
浓雾剧烈翻滚,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味激怒,向两侧缓缓退开。
一道锈迹斑斑爬满铁线蕨的巨大铁门,在雾气中显现出来。
校门旁边的传达室里,一盏昏黄的马灯悠悠亮起,照亮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旧式蓝色保安服的老头,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眼神浑浊,他提着马灯,一步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机械地开口:“新生报到,出示证件。”
雷铮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张从寿材里得到的“报到证”。
他低头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证件照片上,他自己的那张脸,不知何时起,七窍开始缓缓渗出粘稠的黑血。
而下方“姓名”一栏,原本清晰的“雷铮”二字,正在像墨迹入水般化开,一个笔画扭曲的“强”字,正在缓慢地浮现。
“妈的,想让老子顶我爹的账?”
雷铮心中暗骂一句,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强行压下体内那股因愤怒而翻涌的极阳血气,将报到证死死反扣在掌心,只露出背面。
随即,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007号工号牌”,在保安眼前晃了晃。
“老家伙,看清楚了。”雷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催收员特有的那种蛮横与不耐烦,“我不是来上学的,是你们老大请我来接手‘呆坏账’的。这片校区,连人带鬼,所有的烂账,现在都归我管。”
自称阿强的保安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死死盯住那枚“007”的工号牌,仿佛在识别某种权限。
许久,他那僵硬得如同生锈齿轮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缓缓转动,侧身让开了一条通往教学楼的鹅卵石小径。
“请。”
苏挽没有立刻跟上,她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路边的泥土,放在鼻尖轻轻一嗅,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雷铮,这土
不对劲。”她压低声音,快步跟上雷铮,“土里混着大量没腐烂的毛发,而且你看周围的树。”
雷铮顺着她的目光扫去,果然,小径两旁那些歪脖子槐树,无一例外,全都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朝着前方那栋红砖教学楼的方向倾斜着,仿佛在集体朝拜。
“这是‘万鬼朝圣’的局。”苏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忌惮,“那栋楼里,有个了不得的东西。”
“了不得?”雷铮冷笑一声,随手从路边一堆建筑垃圾里拖出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水管,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沉闷的破风声,“老子今天来,就是收了这‘了不得’的账!”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一脚踹开了教学楼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黑暗。
大厅中央,站着一个身穿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侃侃而谈,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像个大学教授。
“所以,‘存在’的本质,就是被‘认知’。当你承认了债务,你也就承认了清算你的合理性”
雷铮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他身上,而是死死锁定了男人脚下的影子。
那影子在明亮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深黑色,边缘不是平滑的,而是一圈怪异的不断蠕动的锯齿状!
仿佛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那个被称作莫言的男人停下了演讲,缓缓转过身。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温文尔雅的微笑,看向雷铮。
“欢迎光临,雷铮同学。你,是本届最后一个到场的‘祭品’。”
“祭你妈的品!”
雷铮懒得跟他废话半句,他深知跟这些东西讲道理就是找死。
他双臂肌肉坟起,抡圆了手中的铁水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大厅中央那根最粗的承重柱,狠狠砸了过去!
他要用最直接的物理方式,看看这鬼地方的“结构”到底是什么!
“砰——!”
预想中石屑纷飞的场面没有出现。
铁水管砸在柱子上,竟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砸进棉花里的诡异声响。
水管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弹开,而柱子表面那层水泥墙皮,应声剥落。
露出来的,不是钢筋混凝土。
而是一排排被封死在墙体里,还在微微抽搐尚未完全断气的活人的手臂和大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