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仿佛从万千纸页中汇聚而成的沙哑男声,在雷铮的脑海里回荡一圈后,便如同潮水般诡异退去。
窗户上沉闷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死寂,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吱呀——”
病房那扇本应紧闭的门,被一股平稳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穿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温和微笑。
他胸前的铭牌上清晰地印着他的身份:院长,王长生。
而在他身后,鱼贯而入四个身材高大的保安,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但动作却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每一步都迈着同样的角度,僵硬得令人脊背发凉。
“雷先生,三更半夜在我院的地盘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打伤了我的下属,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王长生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那镜片后的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冰冷。
雷铮的视线掠过王长生,直接落在他身后的保安身上。
这几个人,他妈的没有呼吸!
在这温度骤降的病房里,正常人呼出的气都会凝成白雾,但这四个人口鼻间一片死寂。
他们的瞳孔散漫,没有焦点,皮肤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浸泡在福尔马林里过久的尸体。
长生会用“阴债”控制的活傀儡!
“滚出去!”雷铮嘴里只迸出三个字,脚下却没闲着,猛地向后一踹,将一张陪护椅踹向门口,阻挡他们的瞬间,他整个人已经闪电般地退到了病房门后。
“咔哒!”
反锁声清脆利落。
“雷先生,你这是拒不配合,破坏医疗秩序。”王长生惋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谑,“那就别怪我们采取强制措施了。”
话音刚落,“砰!砰!砰!”的撞门声便疯狂响起,那扇实木门板在巨力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雷铮看都没看,他的动作快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豹子。
他一把扯下墙上的输液架,用蛮力将其掰弯,卡在门把手和墙壁之间形成一个简易的支撑。
紧接着,他抓起床上一角多余的床单,飞快地撕成布条,一端绑在输液架的底座上,另一端则绕过地上的医疗垃圾桶,形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绊索。
做完这一切,他抄起垃圾桶里一瓶剩下的医用酒精,拧开盖子,将大半瓶都泼洒在绊索周围的地面上。
“苏挽!护住灵儿!”雷铮低吼一声。
“轰——!”
一声巨响,整扇门被硬生生撞飞进来!
为首的那个傀儡保安一脚踏入,脚踝精准地被绊索缠住,巨大的前冲力让他瞬间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向地面。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雷铮拇指上的玉扳指猛地一亮!
他那股子至刚至阳的血脉气息,仿佛成了最猛烈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的酒精蒸汽!
“嗤啦——!”
一团夹杂着幽蓝色火焰的腐蚀性气体猛然爆开!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在极阳血脉催发下,混合了病房内消毒药水气味的异变产物!
气体如同活过来的强酸,扑在后面三个冲进来的保安身上。
刺耳的灼烧声中,他们那身制服和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融化,露出底下早已腐败的筋骨。
整个房间里,瞬间充满了浓烈的焦臭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恶心气味。
王长生站在门口,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只是冷笑着,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枚通体漆黑的铜铃。
“不愧是雷大强的种,手段够野。”他轻轻晃动铜铃。
“铛”
一声沉闷如古刹撞钟的声响,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开!
病床上,雷灵额头那张惨白的“命债账单”,上面的血字瞬间开始沸腾蠕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钻进她的皮肉里!
“休想!”
苏挽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指尖。
殷红的鲜血渗出,她以血为引,以指为笔,凌空勾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九宫,锁魂!”
九个微不可见的金色符文瞬间在雷灵身体周围一闪而逝,构成一个无形的阵法,像一个坚固的透明罩子,将那催命的音波死死挡在外面。
“铛!铛!铛!”
王长生加大了摇晃的力度,铜铃的音波冲击如同狂涛骇浪,一次次拍打在苏挽布下的阵法上。
“噼里啪啦——!”
病房内所有的玻璃器皿——吊瓶药杯窗户玻璃——在同一时间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对撞,尽数炸裂!
无数玻璃碎片夹杂着劲风四散飞溅!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雷铮动了!
他像一头猎食的猛虎,无视那些足以割裂皮肤的碎片,整个人低伏着冲向王长生。
王长生显然没料到他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反击,瞳孔微微一缩。
晚了!
雷铮的右手在半空中精准地捞起一块锋利的吊瓶碎片,身体顺势一转,已经欺近王长生身前。
催收员那套简单粗暴招招致命的近身格斗术发挥到了极致!
冰冷的玻璃尖端,没有丝毫颤抖,稳稳地抵在了王长生颈部的动脉上。
只要再进一分,就能轻易切开他的喉咙。
“你是个什么东西?”雷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我?”王长生被利器抵喉,脸上却没有丝毫慌张,反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只是个会计,负责平账的。雷铮,你以为你赢了?真正的庄家,早就把你的命脉攥得死死的了。”
“老子不信命!”
雷铮怒吼一声,懒得再跟他废话。
他猛地扯开自己背后被玻璃划破的湿透上衣。
衣服撕裂,他那精壮的后背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只见一条狰狞的青黑色龙形咒纹,从他的后颈一直盘踞到腰间。
那不是普通的纹身,随着他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呼吸,龙身上的鳞片仿佛在微微翕动,一股远比玉扳指更加霸道更加原始的血脉气息轰然爆发!
这是他父亲雷大强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你”王长生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条龙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雷铮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他抬起戴着玉扳指的左手,当着王长生的面,五指猛然收拢!
“咔嚓!”
那枚坚硬无比连子弹都未必能打碎的幽黑玉扳指,竟然被他硬生生捏成了齑粉!
紧接着,他将捏碎的粉末,混着自己指尖渗出的鲜血,一把按进了王长生脖子上被玻璃划出的伤口里!
“啊——!”
王长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扳指碎裂后爆开的罡气,混合着雷铮至阳的龙纹血脉,像是一股高压电流,瞬间冲垮了他体内的所有邪法!
他的身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白大褂松松垮垮地垂落下来。
不过眨眼间,那个温文尔雅的院长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蜷缩在地的枯木状人形怪物,而在那张如同树皮般的脸上,赫然烙印着一个深刻入骨的“债”字!
随着王长生的溃败,病床上,雷灵额头那张“命债账单”仿佛失去了力量源泉,“呼”的一声燃起一团苍白的火焰,瞬间化为灰烬。
“滴滴滴”
原本已经近乎拉成一条直线的医疗仪器,重新传来了平稳而富有节奏的跳动声。
雷铮看都没看那具枯木,他走到门口,从王长生遗落的黑色公文包里翻找起来。
很快,他抽出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秘密名录。
打开一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名录上,赫然记录着本市数十处知名地产项目的详细地址和地基结构图,而每一个地基的核心位置,都被红笔标注着一个与学校废墟下类似的“吸髓阵”!
“这只是长生会‘万债归一’计划的冰山一角。”苏挽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们用这些阵法吸取地脉生气和人的阳气,汇集成一笔巨额的‘阳债’。雷铮,你毁了校园的主阵,又废了他们一个重要的‘会计’,已经触发了最高等级的‘强制执行’。”
话音刚落,雷铮走到了窗边。
他发现,窗外原本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漆黑如墨的颜色,雨滴砸在地上,甚至冒起丝丝黑气。
“呜——呜——呜——!”
医院停车场内,所有停放的车辆,在同一时刻,毫无征兆地鸣响了警报,刺耳的声音汇聚成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洪流。
雷铮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只见他的左手手心处,皮肤下竟浮现出了一串暗红色的数字,像一个烙印,正在无情地倒数:
010000
他的目光穿过漆黑的雨幕,投向远处。
一辆救护车的驾驶室里,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人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人缓缓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脖子,做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割喉手势。
透过雨水,雷铮依稀能看到他胸前的胸牌,上面赫然写着:
雷大强(外科副主任)。
“调虎离山!”苏挽一把拉住就要翻窗而出的雷铮,厉声道,“医院已经被彻底包围了,他们故意用你父亲的样子引你出去!”
雷铮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呼吸已经平稳的妹妹,又看了一眼远处那辆诡异的救护车,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你留下守着她,”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去看看就回。”
苏挽知道劝不住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三枚温热的铜钱塞进雷铮的口袋。
“循着我的印记,若有危险,我即刻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