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三叔的尸检报告。
法医当时困惑了很久,三叔死于心肌梗塞,但血液里却检测出了微量的、无法定性的神经毒素成分。
而在三叔后颈发根的位置,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当时被判定为蚊虫叮咬。
根本不是蚊虫。
是这根针。
这根藏在“外谱”里,或者说,藏在某根拐杖机关里的毒针。
李世德那根从不离手的黄花梨拐杖,杖头那一块被磨得锃亮……
“原来是你。”李长生盯着那枚泛蓝的钢针,眼里的杀意比刚才拧断铁柱胳膊时还要浓烈,“杀人灭口,还把凶器藏在受害人拼命想保护的证据里,这老狗,好毒的心思。”
“嘭!”
木门发出一声巨响,门栓已经被撞歪了,一只铁棍的尖头穿透了木板,差点扎在李长生的肩膀上。
“长生哥,上面!”赵铁指了指回廊尽头的一架积满灰尘的木梯,“那是通往‘思过阁’的,那是全村最高的地方,只有那儿能把这道铁门堵死!”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那枚毒针连同外谱一起揣进贴身口袋。
“走。”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转身冲向了黑暗深处。
思过阁说是阁,其实就是个四面漏风的木头架子,悬在宗祠大梁的最顶端。
李长生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陈年木板在随着下面那帮人的撞击声微微发颤。
他没去管那扇被赵铁死死顶住的阁门,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横梁。
“苏婉,把那瓶硝酸银喷雾给我,还有紫外线灯。”
苏婉没废话,甚至没问为什么。
她从那个仿佛百宝箱一样的勘探包里摸出两个密封罐,顺手把防风打火机塞回腰包,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搞学术的。
李长生接过喷雾,对着横梁那块看似被烟熏得漆黑的区域猛喷了几下。
刺鼻的酸味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
“这梁上的黑灰不对劲。”李长生一边拧开紫外线灯的旋钮,一边低声说道,目光随着那一束幽紫色的光柱在木头上游走,“正常的碳化层是多孔结构,但这块上面有一层反光的胶质感。有人用掺了胶的墨把原本刻在上面的字盖住了。”
紫光扫过,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漆黑一片的木纹里,开始浮现出一道道惨白色的荧光痕迹。
硝酸银与残留的有机胶合剂发生了反应,像是在死人的骨头上显影。
那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但名字的排列极其混乱,笔画扭曲,乍一看像是鬼画符。
“这是‘影族谱’。”李长生眯起眼,脑子里的资料库飞速翻页,“以前大户人家为了记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丑事,会用阴刻和阳刻结合的手法,把字藏在影子里。光线角度不对,这就是一堆乱码。”
就在这时,一股焦糊味顺着地板缝钻了上来。
“操,这老疯子要烧死咱们!”赵铁被烟呛得一阵咳嗽,透过门缝,能看见下面明明灭灭的火光。
李世德这是打算把这几百年的老宗祠连同证据一起火化了。
“长生哥……这字,我看不太懂。”赵铁抹了一把眼泪,回头看了一眼。
李长生正调整着手电的角度,试图拼凑那些名字,但光影交错间,那些笔画就像是活的蛆虫,根本定不住形。
“你的光打高了三寸。”
一个幽幽的声音突兀地从阁楼背面那个只有猫能钻进来的暗窗传了出来。
李长生手里的光柱猛地一转。
暗窗边不知何时蹲着一个人影,瘦小,干枯。
是李阿兰,那个守祠人的哑巴孙女。
此时她没戴那个遮遮掩掩的兜帽,一双眼睛在紫光灯下显得格外诡异——那是一对重瞳,两个瞳孔挤在一个眼眶里,像是某种冷血动物。
“倒着看。”李阿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影谱是写给鬼看的,活人得从背面看。”
背面?
李长生心头一跳,迅速调整身位,将手电的光线压低,利用横梁侧面的木纹做反射面,让光线折射进那些阴刻的凹槽里。
原本杂乱的笔画在阴影的拉扯下,瞬间规整了起来。
“庚申年矿难,抚恤金名册”
第一行字就让李长生屏住了呼吸。
顺着往下看,那是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笔巨额的数字,而在这行数字下面,又用极小的字体刻着另一个名字。
“亡者:李家福(虚报),替身:拐入痴呆男(无名氏),购入价:一百五十元”
李长生的视线飞快下移,直到定格在最后一行。
“亡者:李怀信(长房次子,虚报),替身:双生子甲(购自豫西人贩),购入价:五百元”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谓的三代单传,所谓的落叶归根,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三十年前那场让李家发家致富的矿难,根本死的就不是李家人。
他们买了人,买了命,或者是像他父亲那样,直接被当作了顶替死亡名额的“牲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