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雷铮喉咙里挤出的这个字,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而沙哑。
他那双常年浸泡在世间最深恶意中的眼睛,此刻死
死锁着驾驶位上那只灰败的手。
错不了,那枚银戒指的款式上面被岁月磨出的细小划痕,甚至连戒面内侧那个几乎看不清的“强”字刻印,都和他的记忆分毫不差。
没有丝毫犹豫,雷铮一脚踏上了巴士。
“嘎吱——”
老旧的巴士在他踏上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不堪重负。
就在他的军靴鞋底完全接触到车厢地板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前一秒还空荡荡只有锈迹和水渍的车厢,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一个挨着一个,坐满了面色铁青身体或多或少都有些残缺的“乘客”。
有的脑袋耷拉着,脖子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有的半边身子都烂成了黑色的絮状物,往下滴着腥臭的液体;还有的,眼眶里空洞洞的,只有两团幽绿的鬼火在缓缓燃烧。
整个车厢里的温度骤降,一股混杂着水腥腐烂和陈年怨气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要让人窒息。
所有“乘客”的脑袋,都像上了发条的木偶,齐刷刷地转了过来,一双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雷铮这个唯一的“活人”。
“嘿嘿”
一个女人拦在了过道中央,挡住了雷铮的去路。
她穿着一身被水泡得发白发胀的连衣裙,湿漉漉的头发胡乱地贴在脸上,露出一张同样惨白浮肿的脸。
正是之前在江边遇到的那个寻子疯女人,阿珍。
“小伙子,行行好”阿珍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黑洞洞的嘴里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鱼腥味,“我儿子我儿子想吃糖,没钱了给点吧,给点买命钱”
她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伸出两只腐烂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尸斑。
雷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无视了那双几乎要碰到他衣角的腐烂双手。
他的“因果视界”早已开启,在这片由怨念构筑的幻象中,他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在阿珍的头顶,密密麻麻地连接着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黑线,这些线牵引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而所有黑线的源头,都汇聚成了一根最粗最黑缠绕着浓厚死气的虚空主线。
“买命钱?老子这条命,你买不起!”
雷铮冷哼一声,反手从腰间的工具包里,“噌”地一声拔出一柄巨大的高压电工剪。
那剪刀造型狰狞,绝缘的红色手柄又粗又长,合金的剪口在昏暗的车厢里闪过一抹森冷的寒光。
他不理会阿珍那张越来越近的脸,手臂肌肉猛地坟起,对着阿珍头顶那片虚空,对准那根最粗的黑线,狠狠地一剪!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仿佛剪断了现实的脆响。
“啊——!”
阿珍的幻象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她那张原本还挂着诡异笑容的脸瞬间扭曲崩塌,整个人就像是被戳破的水袋,在一秒之内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鱼腥味的黑水,“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溅起几朵肮脏的水花。
周围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眼神贪婪的“乘客”,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股几乎要将雷铮撕碎的怨气,也被这暴力到不讲道理的一剪,给硬生生掐断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轰隆——!”
就在这时,整个巴士猛地剧烈摇晃起来,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巨兽。
雷铮的身体带来了“生气”,打破了这辆鬼车只载死人的规矩。
“哗啦啦”
车窗外,原本平静的黑色江水剧烈翻滚起来。
无数只皮毛漆黑指爪尖利的黑水猴,顺着锈迹斑斑的车身铁壳,疯了一般向上攀爬。
它们发出“吱吱”的尖叫,从一个个破碎的车窗洞口,探进丑陋而贪婪的脑袋,试图钻进车厢!
“找死!”
苏挽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
话音未落,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已经如同穿花蝴蝶般,在车厢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各自贴上了一张朱砂绘制的“辟邪咒”。
符纸金光一闪,一股无形的屏障瞬间张开。
雷铮的动作比她更快,也更粗暴。
他一个箭步冲到车尾,一脚踹开一个锈死的储物柜,从里面拎出一桶半满的工业防冻液。
“他妈的,来,给你们解解渴!”
他拧开盖子,看也不看,直接将自己食指的指尖划破,将几滴殷红滚烫,带着一股子极阳气息的精血滴入桶中。
“滋啦——”
防冻液与他的血液混合,瞬间产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一股灼热的白色蒸汽升腾而起。
雷铮拎着这桶“特调鸡尾酒”,大步流星地走到窗边,对着那些已经爬到窗框正要往里钻的黑水猴,迎头泼了上去!
“吱——啊——!”
那场面,就像是把滚油泼进了冰水里。
刺鼻的蒸汽弥漫开来,那些黑水猴一碰到混合了极阳血的防冻液,身上立刻像是被强酸腐蚀一般,皮开肉绽,冒出阵阵黑烟,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纷纷从车身上脱落,坠回漆黑的江水中。
巴士在剧烈的晃动中,平稳地行驶到了江心。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虚幻水面发出的“哗哗”声。
就在这时,驾驶位上那个一直保持着僵硬姿势的身影,突然动了。
它的脖子,以一种违反了人体工学的角度,一格一格地,缓缓转了过来。
那不是雷铮父亲的脸。
那是一张完全空白没有任何五官的脸,光滑得像一张白纸。
唯一的,就是在“脸”的正中央,用血红的朱砂,贴着一张竖写的“债单”。
雷铮的心没有漏跳半拍,反而被一股更深的暴戾所占据。
恐惧?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他没有后退,反而直接大步跨入了驾驶室。
“我管你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雷铮低吼一声,手腕一抖,一根系着沉重金属爪钩的重力抛绳闪电般甩出,死死勒住了那“司机”的脖子。
他猛地向后一拉,试图用最野蛮的方式,扯掉那张白纸,看清下面到底藏着什么真相!
“嗬嗬嗬”
那“司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不属于人类的沉闷而古怪的笑声。
下一秒,巴士猛然失控,方向盘疯狂旋转,整辆车以一个恐怖的角度,冲出了原本平稳的水面道路,朝着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疯狂旋转的巨大漩涡,笔直地坠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