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水像是一记记重锤,借着离心力狠狠砸在橡胶艇壁上。
雷铮感觉五脏六腑都被这巨大的漩涡搅成了一团烂泥。
他单手死死缠着那根快要崩断的尼龙固定索,另一只手极其别扭地向兜里探去。
龙叔临死前塞进来的那东西,正透过湿透的夹克内衬,散发出一股诡异的高温,烫得他那一块皮肤生疼。
那是一张被海水浸泡后不仅没烂,反而红得发黑的卡片。
借着苏挽手中冷光火炬那忽明忽暗的余光,雷铮勉强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确实是雷大强的笔迹,狂草,带着股莫名其妙的狠劲,和他当年在这个混账老爹酒后欠条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突然,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那并不是卡片边缘锋利,而是这张通票在接触到雷铮掌心冷汗的瞬间,竟然像活物一样剧烈收缩卷曲。
“操”
雷铮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他眼睁睁看着那张卡片的边缘生出无数细密的类似昆虫口器般的倒钩,毫不讲理地刺破了他的表皮,深深扎进掌心的肌肉纹理中。
红色的纸浆瞬间融化,顺着那些细小的血洞钻了进去,像是一次粗暴的活体纹身,将那行地址和名字死死“缝”进了他的肉里。
还没等他从这种恶心的异物感中缓过劲来,身旁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块肥肉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
躺在艇底积水里的雷大强,此时正像只被电击的虾米般剧烈抽搐。
失去了“流浪者号”那种极阴磁场的压制,他腹部那个巨大的青铜罗盘彻底失控了。
指针疯狂空转,轴心产生的摩擦高热瞬间就把周围那圈翻卷的皮肉给烫熟了。
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混合着海腥气,在狭窄的救生艇里弥漫开来。
“镇不住。”苏挽的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半跪在雷大强身边,手里捏着两枚镇魂钉,却迟迟无法下手。
罗盘附近的气场乱得像一锅煮沸的沥青,任何金属法器靠近都会被直接弹开。
雷大强的生命体征正在随着那股焦糊味的变浓而飞速流逝,那张原本就惨白的脸此刻透着股死灰。
没有犹豫的时间。
雷铮咬了咬牙,顾不上左手那几乎要把掌骨勒断的剧痛,猛地将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掌按在了雷大强那个滋滋冒烟的胸口上。
既然是极阴的反噬,那就用命硬去填。
体内的气血随着他的意志疯狂涌向掌心,那种燥热的“极阳”体温在这一刻成了唯一的封印。
“给老子停下!”
也许是血脉相连的压制,也许是那股滚烫的阳气起了作用,罗盘指针的转速真的慢了下来。
金属不再发红,那股焦糊味也淡了些许。
但雷铮的脸色却变得铁青。
就在指针停摆的瞬间,他感觉手掌下的触感变了。
雷大强背后的皮肤突然像充气般鼓起,紧接着,那层老皮竟然在一阵湿腻的撕裂声中裂开,浮现出两排密密麻麻类似鱼鳃般的粉红色裂口。
那些“鳃”并不是为了呼吸空气,而是在疯狂地吞吸着雷铮手掌伤口处溢出的鲜血。
每一口吞咽,都带着一种饥渴的吸吮声。
这就不是亲爹,是债主。
“阿铮水下”蜷缩在角落里的阿强突然哆嗦着开口,他那只断手还没包扎好,此刻正用一种极其惊恐的姿势指着艇外的海面。
四周原本翻涌的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
这雾气重得离谱,连苏挽特制的冷光火炬都被压制得只剩下一个惨白的光点,根本照不透半米之外的黑暗。
救生艇底部突然传来一阵闷响。
咚。咚。咚。
那不是水流拍打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硬物在有节奏地敲击。
雷铮猛地抽回手,顺着阿强的视线向舷外看去。
这一眼,让他头皮发麻。
原本应该是海水的地方,此刻密密麻麻地伸出了无数只干枯的手臂。
它们像是一片死人种出来的丛林,从深不见底的黑渊中探出,死死托住了救生艇的橡胶底座。
那些手臂皮肤青紫,指甲极长,它们并不是在攻击,而是在像传递贡品一样,将这艘救生艇强行抬离了海面,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黑雾深处滑行。
“抓稳!”
雷铮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嗓子。
“轰——!”
救生艇在高速滑行中猛然撞上了一块坚硬的阻碍物。
巨大的惯性让橡胶船体瞬间崩裂,三人连同昏迷的雷大强一起被狠狠甩了出去。
雷铮在半空中强行扭腰,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顺势单手捞住了差点撞上尖锐铁条的苏挽。
脚下的触感坚硬冰冷,且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这里不是陆地。
当雷铮站稳身形,借着微弱的荧光看清脚下的“地面”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这哪里是什么岛屿,分明是由成千上万艘不同年代不同型号的沉船残骸强行堆叠在一起的钢铁坟场。
生锈的甲板断裂的桅杆扭曲的龙骨,像是一座座由废铁铸成的山峦,在黑雾中狰狞矗立。
而在他们正前方,也就是这座钢铁坟场的入口处,立着一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雪白石坊。
石坊上没有瑞兽祥云,只有两行用朱砂填漆的大字,那红得刺眼的颜色,和雷铮掌心里那张刚刚融合进去的通票一模一样:
欠债肉偿,入岛消账。
此时,一阵阴冷的穿堂风从石坊后方那个黑黝黝的通道里吹了出来。
那风里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像尸臭,倒像是什么东西经过长期风干后散发出的陈年腊肉味。
雷铮眯起眼睛,隐约看到那漆黑的通道两侧,似乎挂满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正随着阴风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生锈的铁壁,发出类似破布被撕扯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