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东西不是破布。
当雷铮走近几步，用冷光火炬的余晖扫过那挂在生锈铁壁上的物体时，职业本能让他瞬间读懂了上面的内容。
“借本金三万，抵押左腿胫骨，日息一分二。”
字迹是用某种黑色的油脂写上去的，已经渗进了肌理。
那些边缘卷曲呈现出半透明质感的“布料”，分明是一张张被整块剥离的人皮。
它们像晾晒腊肉一样密集地排布在通道两侧，每一张皮的眉心位置都打着个铁环，有些新鲜的还在往下滴着类似尸油的黄水。
这不是通道，是账本。
“这一排是去年的烂账。”
一个像是两块砂纸互相摩擦的声音从阴影里钻出来。
雷铮手里的铅盒瞬间抬起，苏挽手中的铜钱剑也横在了身前。
黑暗中传来轮轴转动的咕噜声。
一个巨大的橡木桶被人推了出来——不，确切地说，那是一个只有上半身的人，下半身像是被强行塞进了这只注满污垢的木桶里，甚至可能已经和木桶长在了一起。
这怪人脸上并没有多少皮肉，五官像是融化的蜡像堆在一起，手里握着根挂着生锈滑轮的长杆，在布满油污的地面上撑行。
“不懂规矩的新鬼？”怪人浑浊的眼珠子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雷铮那只还在渗血的左手上，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进归墟岛，要么交皮，要么交票。看你们这细皮嫩肉的，刚好这几天库房缺好货”
雷铮没废话，直接抬起左手，掌心向外。
那张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的红色通票，在冷光下泛着一种妖异的紫红。
伤口周围的肌肉因为排异反应而微微痉挛，把那个潦草的“雷大强”三个字挤得更加扭曲狰狞。
怪人的笑声像被掐断的鸭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猛地凸出眼眶，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恐怖事物。
原本撑在地上的长杆一滑，连人带桶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血肉契长生众亲眷？！”
怪人顾不上扶正木桶，整个人像条蛆虫一样在地上疯狂扭动，拼命把脑门往满是油污的地上磕，“小的老海，有眼无珠！不知道是那位爷的家眷来收账”
“哪位爷？”雷铮上前一步，单手揪住老海稀疏的头发，把他那张丑脸硬生生提了起来。
“这票这票是顶格的规矩”老海哆嗦着，视线根本不敢在这个暴躁的男人脸上停留，“只有债主本人或者是血亲，才会生出这种肉票。您是来提人的？还是来销账的？”
雷铮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雷大强。
“解药。”雷铮的声音冷得像铁，“刚才那种极阴反噬，怎么解？”
老海的眼皮跳了一下，枯瘦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通道尽头。
那里有一团更加浓重的黑暗，隐约能听到液体翻滚的声音。
“洗罪池凡是进了岛的活物，不管身上带了什么煞，进去泡一泡，皮消肉烂，什么都能洗干净。”老海咽了口唾沫，“那位爷当年留下的东西，就在池底。说是如果有一天家里人找来了，得自个儿下去拿。”
雷铮眯起眼睛盯着那片黑暗。
“别去。”苏挽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她另一只手飞快地掐算着指节，脸色难看得厉害，“那地方不对劲。周围的气场是逆着走的，那是‘九幽化骨阵’。这种阵法专门克制阳火，你是极阳体质，下去就跟把烧红的铁块扔进冰水里一样，会炸。”
“炸了总比看着老头子烂死强。”
雷铮推开苏挽的手，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他把那件破烂的夹克一把扯下，露出了精悍且布满旧伤疤的上身。
随着他呼吸节奏的改变，原本体表那一层燥热的体温开始迅速内敛。
这是他在无数次街头斗殴和濒死体验中摸索出的门道——当极阳之气不再外放，而是被强行压缩进骨髓和肌肉纤维里时，皮肤会呈现出一种类似生铁的暗红色。
他管这叫“暗阳”。
“看着阿强。”雷铮扔下这句话，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那片翻滚的黑暗中。
“噗通。”
入水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反而是一种如同万蚁噬骨的剧痛。
这池水粘稠得像胶水，混杂着腐烂的药材味和浓烈的腥气。
雷铮刚一闭气下潜，四周浑浊的液体中就窜出了无数道灰白色的虚影。
那是死在池子里的冤魂。
它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疯狂地扑向这个充满阳气的活人入侵者。
一只惨白的手爪狠狠抓向雷铮的后背，却在触碰到那暗红色皮肤的瞬间，发出了类似瓷器碎裂的脆响。
雷铮肌肉紧绷如铁，借着“暗阳”状态下暴增的密度，硬生生震碎了十几只试图撕咬他的怨灵。
但物理防御挡不住毒。
掌心那张通票成了最大的破绽。
池水中某种阴毒的腐蚀性物质，正顺着通票与血肉的缝隙，像钻头一样往他骨头缝里钻。
雷铮咬紧牙关，在肺部空气快要耗尽的极限时刻，终于触到了池底满是淤泥的地面。
手指碰到了一块冰冷的金属。
是一个盒子。
雷铮一把抄起那个沉重的金属盒，双脚猛蹬池壁，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向水面。
“哗啦！”
他破水而出，大口喘息着爬上岸边。
那种钻心蚀骨的剧痛让他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摆出了防御姿态。
岸上的情况不对。
原本空旷的通道口，此时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那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群穿着黑色长袍的岛民，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浸泡在水里的浮肿惨白，有些人的脖子上甚至长出了藤壶。
他们手里拿着打磨锋利的鲸骨叉，叉尖上闪烁着针对神魂的幽蓝光泽。
苏挽和阿强被逼到了角落，苏挽手中的铜钱剑已经散了一半，显然刚才经历了一场恶战。
“把东西留下”
为首的一个黑袍人张开嘴，声音像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带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
雷铮根本没理会他们。
他全身冒着白色的蒸汽，那是极阳体温蒸发尸水产生的异象。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那个费了半条命捞上来的金属盒。
黑色的盒盖上，并没有锁孔。
但在正中央的凹槽里，镶嵌着一个极其眼熟的小零件——那是一个芝宝打火机的防风罩，上面有一道像是被啤酒瓶盖磕出来的深痕。
那是雷铮十八岁那年，送给雷大强的生日礼物。
雷铮的手指有些颤抖，他用力按下了那个零件。
“咔哒。”
机扩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对峙中格外清晰。
并没有预想中的解药。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得近乎神圣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周围令人作呕的尸臭。
雷铮的瞳孔猛地收缩。
躺在丝绒衬垫里的，是一颗鲜红的还在有力搏动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