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镶嵌在墙体深处的防爆玻璃柜，透过加厚的晶体层，能看见一支贴着“雷雨”生辰八字的安瓿瓶，正悬浮在某种粘稠的暗绿色液体中。
雷铮没理会周围那些衣冠楚楚却面目狰狞的赌客，也没多看一眼红木圆桌后正在洗牌的男人，他径直走到柜前，没有任何废话，抡起裹着纱布的右拳，借着腰腹扭转的寸劲，悍然砸向玻璃中心。
“嘭！”
没有预想中玻璃碎裂的脆响。
就在拳锋触及柜面的瞬间，一层浑浊的灰膜像是有生命般从玻璃内部渗出。
雷铮感觉自己这一拳像是打进了一团凝固的水泥里，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指骨一路逆流而上，震得他肩关节发酸，虎口再次崩裂，鲜血溅在灰膜上，瞬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粗鲁的力气，撬不开因果的锁。”
一道优雅得令人发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个叫红K的男人站在巨型水晶灯下，手里那副惨白色的骨牌在他修长的指间翻飞，发出类似牙齿打架的细密声响。
他戴着半张笑脸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却挂着标准的服务式微笑。
“这柜子连着令妹的命格，只有赢家手里的筹码，才是唯一的钥匙。”红K手中的动作不停，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似乎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雷铮，“或者，你可以继续砸，但每震动一次，瓶子里的‘解药’就会少一毫升。”
雷铮收回拳头，目光阴沉地回头。
赌桌旁坐着一个满头冷汗的胖子，那是前首富查尔斯。
他双眼通红，双手正不受控制地在自己脸上疯狂抓挠，指甲缝里全是皮肉屑。
就在刚才，他输掉了“双眼”的福报，此刻虽然还能看见东西，但眼球干涩得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生石灰。
雷铮大步走到赌桌前，拉开一把沉重的丝绒高背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就在屁股沾椅子的瞬间，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尾椎骨就要往上窜。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人称梅姐。
她手里掐着一只还在蠕动的黑蝎子，眼神阴鸷，嘴唇微动，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几只细如牛毛的飞虫悄无声息地贴上了雷铮的脖颈。
“滋啦——”
细微的焦糊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
雷铮甚至没有伸手去拍，他体内那股因为连番恶战而被激发的“暗阳”燥热，让他的体表温度远超常人。
那些试图钻入毛孔的蛊虫就像是被扔进了油锅，还没来得及下口就成了蜷曲的焦炭。
雷铮面无表情地抖了抖衣领，将那一小撮黑灰抖落，随即将那是从侍者手里抢来的三枚黑金筹码重重拍在桌面上。
“发牌。”他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站在雷铮身后的苏挽没有说话，她借着帮雷铮整理衣领的动作，指尖夹着一抹淡金色的粉末，极快地抹过雷铮的眼角。
“凝神，别被皮相骗了。”苏挽的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雷铮眨了一下眼。
原本金碧辉煌的赌厅在他眼中瞬间剥落了那层奢华的表皮。
头顶那盏璀璨的水晶灯，其实是一串串风干的人类头骨，眼窝里塞着发光的磷石；脚下柔软的红地毯，是无数张还没鞣制好的带血生皮铺就的；而面前这张光滑的红木赌桌，分明是一块巨大的暗红色的停尸板。
再看那个红K，他手里洗的哪里是骨牌，分明是一截截还没完全干透带着筋膜的人类指骨。
在这张桌子上，流动的不是钱，也不是运气，而是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青灰色烟雾。
雷铮看得真切，那些烟雾正从查尔斯的天灵盖里被强行抽离，顺着桌面的纹路，源源不断地汇入红K身后的那个黑洞洞的暗格里。
那是人的祖荫，是福泽，是命。
“新客入局，规矩照旧。”红K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雷铮眼底的异样，他优雅地将那一摞指骨摊开，“第一局，不赌钱，赌‘触觉’。”
查尔斯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想退，却发现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红K伸出修长的食指，按住其中一截指骨，缓缓向前推移。
雷铮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苏挽的“破幻粉”加持下，他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红K在推牌的瞬间，藏在桌沿下的中指极其隐蔽地勾动了一下。
那不是法术，不是降头，那是纯粹的机械机关。
桌板下有一根细如发丝的鱼线，连接着牌底的暗扣。
只要红K愿意，他可以随时置换牌面的点数。
在这里，他们甚至懒得用超自然力量来作弊，因为人心里的贪婪和恐惧，比鬼神更好操控。
雷铮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玩阴的？
他在街头讨债的时候，这帮鬼还没成精呢。
“切牌。”
雷铮突然开口，他没有用切牌刀，而是直接伸出那只还在渗血的左手，重重地按在了那摞指骨牌堆的中间。
粘稠滚烫带着极阳气息的鲜血，顺着他的掌纹流淌下来，瞬间渗透进了骨牌之间的缝隙，也顺着桌面的纹路流进了那道细微的机关卡槽里。
红K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滞。
“这里是高级场所，客人。”红K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
“嫌脏？”雷铮冷笑一声，手掌用力在桌面上抹了一把，将血液涂得更加均匀，直接糊死了那个暗扣的活动空间，“怕血还要什么债？”
这一手“物理封印”，直接利用血液凝固后的粘连性，卡死了那根精密的鱼线。
红K眼眶里那两团磷火跳动了一下，他试图再次勾动手指，但机关纹丝不动。
如果强行发力，鱼线崩断的声音在安静的赌厅里会像雷鸣一样刺耳。
庄家不能当众出千，这是连鬼都要遵守的“规矩”。
红K深深看了雷铮一眼，被迫松开了手指，将那张原本不该出现的牌发到了雷铮面前。
开牌。
雷铮是一截惨白的“九点”指骨。红K面前是一截发灰的“七点”。
胜负即分。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查尔斯口中爆发，但紧接着戛然而止。
不是他不想叫，而是他感觉不到了。
查尔斯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正在疯狂地撕扯脸上的皮肤，指甲深深嵌入肉里，鲜血淋漓，甚至抠下了一小块面颊肉，但他那张扭曲的脸上却是一片茫然。
痛觉消失了。
随之消失的，还有冷热轻重以及作为生物最基础的触感反馈。
他像是一具被困在肉体里的幽灵，无论怎么破坏这具躯壳，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种巨大的虚无感比疼痛更让人崩溃。
雷铮冷眼看着这一切，手里把玩着那枚赢回来的黑金筹码，目光死死锁住红K。
“这就是你们的长生？”雷铮嘲讽道，“把人变成木头？”
红K脸上的职业微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那身得体的燕尾服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将布料撑起一个个诡异的凸起。
“很有趣的小聪明。”红K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刮擦，“但你弄脏了我的桌子。”
“咔哒咔哒咔哒。”
赌厅正上方那座巨大的骷髅时钟突然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
原本顺时针走动的指针，猛地停住，然后开始疯狂地逆向倒转。
黑板上，雷铮名字后方的那个倒计时，原本还剩三个小时，此刻数字疯狂跳动，眨眼间缩减了一半。
一个半小时。
这就是“庄家”的特权。
既然你在规则内赢了一局，那就增加规则的难度。
红K重新拿出一副新的骨牌，这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那种猫戏老鼠的戏谑，而是赤裸裸的贪婪杀意。
“热身结束。”
红K将手边那个象征着“寿命”的沙漏倒扣在桌面上，惨白的骨灰沙砾开始流淌。
“第二局，赌注加码。”他伸出五根手指，那是五根白骨森森的指头。
“五年阳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