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金属板比想象中更轻,推开时没有轴承转动的滞涩,反而像是在冰面上平移。
雷铮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收腹压肩,整个人顺着那道黑黢黢的口子扎了进去。
预想中的坠落感被一段极陡的斜坡抵消。
这似乎是一条专门运送大宗货物的垂直滑道,内壁涂抹了一层厚厚的带有黏性的透明胶质,散发着一股足以让普通人瞬间作呕的防腐剂味道。
雷铮在大脑皮层发出警告前,反手从腰间拔出那柄窄刃剔骨刀,狠狠掼入侧壁。
刺啦——
刀刃在合金板上拖拽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减缓了下坠的速度。
雷铮借着这股阻力,在快到尽头时调整重心,双脚在侧壁猛地一蹬,把自己横向弹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落地,而是砸在了一堆湿冷绵软且带着弹性的小山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福尔马林气息,熏得他眼球发烫。
雷铮屏住呼吸,手指下意识地在身下抓了一把,触感黏腻。
那是半截泡得发白的断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生前抓挠留下的血痂。
在这堆由残肢断臂堆砌而成的“尸山”下方,几根若隐若现的红外细线贴着地面交错。
那是重力感应警报。
如果他刚才直接砸在地板上,现在的底舱恐怕已经警笛大作。
雷铮慢慢伏低身体,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但胸腔里却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
由于底舱极度封闭且缺乏通风设备,氧气稀薄到了极点。
他体内那股被称为“极阳”的燥热本能地开始透支体能,太阳穴像是有个小锤子在疯狂敲击,视网膜边缘出现了一圈诡异的重影。
就在他视线模糊的瞬间,一只冷得像冰块的手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别喘气这里的空气里有孢子。”
耳边响起一个极其压抑的男声,带着神经质的颤抖。
雷铮瞳孔骤缩,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他右手一翻,剔骨刀精准地抵在了对方的颈动脉上,左手反扣住那人的腕骨,借着蛮力将其生生掼在尸堆边缘。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冲锋衣的男人,瘦得像个骷髅,脸上挂着一副单边碎裂的黑框眼镜。
他没有反抗,而是颤抖着举起左手,指缝间夹着一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皮质卡片。
上面印着五个模糊的小字:深度调查组。
“老詹。”男人嘶哑着嗓子自报家门,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我等了半年,你是唯一一个从那上面跳下来还没摔断腿的。”
雷铮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确认那里面没有被阴煞侵蚀的灰翳,才慢慢撤回了刀锋。
“这是哪?”雷铮低声问,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长生会的后厨。”老詹指了指不远处那些巨大的正在嗡鸣的金属罐体,眼神惊恐,“所有在赌厅里输掉‘命格’的人,皮囊会被送进那个罐子剥离。剩下的这些渣滓,会被绞碎了掺进饲料里,用来喂养船底那头永远吃不饱的‘海岁’。”
“他们管这叫种因得果。”
雷铮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老詹的肩膀,落在了过道尽头。
黑暗中传来了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咔哒,咔哒。
那是重型推车压过不平整地板的声音。
一个高大得近乎畸形的轮廓出现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穿着一件被血污浸成了黑紫色的胶质围裙,手里推着一辆挂满锈蚀倒钩的铁架车。
“厨师长来了。”老詹脸色惨白,指了指侧方的一条布满油腻液体的排污槽,“进去,快!”
老詹像条泥鳅一样滑入了那滩臭气熏天的脏水里。
雷铮看了看自己那张因为“暗阳态”而涨红的掌心,知道这种掩体瞒不过嗅觉灵敏的怪物。
他脚尖在尸堆上一挑,顺势勾起半截还没完全腐烂的人类躯干,整个人贴在那排用来悬挂货物的生锈铁钩后方,将那截尸体挡在自己身前。
推车停在了雷铮面前不足半米的地方。
厨师长那张肥硕得看不见五官的脸上,横七竖八地缝着十几条粗糙的黑线。
他停下动作,抽动了一下那只塌陷的鼻子。
因为缺氧和极阳体质的对冲,雷铮体表的温度此刻已经飙升到了近四十度。
这种高温让贴在他胸口的那具残尸加速了油脂的渗出。
“滋——滋滋——”
几滴滚烫的尸油顺着铁钩滴落在厨师长那双厚重的胶鞋上,在死寂的底舱里发出了细微却致命的声响。
厨师长那双被肉缝挤压得只剩一点黑影的眼睛,缓缓向上翻转,对准了雷铮藏身的挂钩。
没有任何预警,一只生满老茧的巨手猛然挥动,那柄足有两指厚的斩骨刀带起一阵腥风,呈半月形横扫而过。
雷铮在刀锋临身的瞬间,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没有向后退,而是利用腰腹的爆发力,双脚勾住上方那根滑轨横梁,整个身体如同折叠的尺子一般向后呈九十度后仰。
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将他挡在身前的那具尸体拦腰斩断。
就在厨师长准备收刀重劈的空隙,雷铮悬空的身体猛地回弹。
他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枚从赌厅带出来的刻着“百人命格”的黑金筹码,食指与中指并拢,借着下坠的冲力,狠狠地将那枚筹码塞进了厨师长左边那个还没长好的眼眶里。
“这局,老子坐庄。”
雷铮落地后顺势一滚。
筹码中蕴含的赌徒戾气在接触到对方体内的阴煞时瞬间引爆。
厨师长的眼眶里爆出一团惨绿色的火光,他那颗硕大的头颅像是被抽干了空气的塑料瓶,向着中心点疯狂坍塌。
然而,这具肥硕的身躯竟没有倒下。
他腹腔处的皮肤突然崩裂,一张布满锯齿状利齿流淌着黑色涎水的巨口从肚脐位置裂开,直接咬向雷铮的咽喉。
雷铮眼神冷硬,不退反进。
他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量,肩膀抵住厨师长的腹部,双腿蹬地,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喝,硬生生将这堆两百多斤的烂肉撞向了侧后方的绞肉机。
那是他进场时就看好的落点。
随着雷铮反手拉下那根锈迹斑斑的启动杆,绞肉机内部传来了齿轮咬合的嘶鸣。
原本静止的螺旋桨叶瞬间疯狂运转,像是一台绞肉磨盘,将厨师长那身肥腻的烂肉一寸寸扯进幽深的黑暗里。
厨师长那张腹部的大嘴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即被粘稠的血雾彻底淹没。
雷铮剧烈地咳嗽着,撑着膝盖大口呼吸着那充满铁锈味的稀薄空气。
在绞肉机旁的一堆破碎衣物残渣中,一张淡黄色的纸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张被反复折叠的住院证副本,边角已经磨损。
雷铮颤抖着手指将其捡起,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名字:
【患者:雷雨】
而在诊断书的最下方,被人用鲜红的油墨盖上了一个硕大的触目惊心的戳记:
【已定损,待投喂】
雷铮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的皮肉里,由于用力过猛,那张薄纸被他捏出了几道裂痕。
还没等他从那股滔天的戾气中平复过来,头顶上方那几盏昏黄的灯泡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两下。
滋——
整艘船底舱的灯火瞬间全灭。
红色的应急指示灯在黑暗中凄惨地亮起,但仅仅过了不到两秒,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切断,彻底沉入了死寂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