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暗不是逐渐降临的,而是像一口突然盖上的棺材板,连同呼吸声一并闷在了里面。
“雷先生,有些东西,只有闭上眼才看得清。”
萨蒙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的通风口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由于长期不见光而产生的霉味。
声音在封闭的金属壁之间来回折射,失去了方位的准头。
“在长生会,我们管这叫‘去障’。恐惧会帮你剥离掉那些属于人类的多余理智。”
雷铮没接茬,也没动。
他站在原地,握着剔骨刀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
诊断书的边缘在他掌心被汗水浸得软烂。雷雨,待投喂。
这五个字像是五根烧红的钢针,顺着视神经直接扎进了他的脑干。
愤怒没有让他失去理智,反而像是一泵高浓度的肾上腺素,瞬间挤爆了他的心脏负荷。
咚咚咚。
心跳声重得像是在胸腔里擂鼓。
体温急剧攀升,那一瞬间,雷铮觉得自己的眼球都要被眼眶里的高温烤熟了。
眼底充血,视网膜上覆盖了一层滚烫的薄膜。
就在这双目即将被怒火烧瞎的临界点,漆黑的世界突然变了。
绝对的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且扭曲的色块。
那是温度的形状。
周围冰冷的金属墙壁呈现出死寂的灰黑,而远处那台还在散发余热的绞肉机则是刺眼的橘红。
而在头顶正上方不到两米的管道上,趴着一团深蓝色的影子。
那东西没有体温,像一块在那儿冻了很久的死肉。
它正倒挂在天花板上,四肢无声地交替移动,那种爬行姿态绝不是人类的骨骼结构能做出来的。
雷铮眼皮微垂,假装茫然地向左侧跨了一步,手里的剔骨刀毫无章 法地在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里挥砍了两下。
“滚出来!别装神弄鬼!”他吼道,声音里故意带了一丝慌乱的颤音。
那团深蓝色的影子停住了。
它似乎在这个猎物身上嗅到了崩溃的味道。
肌肉收缩的微小震动在热感应的视野里荡出一圈极淡的波纹,紧接着,那东西松开了抓在管道上的爪子,像是一颗坠落的陨石,借着重力无声地扑向雷铮的后颈。
距离半米。
雷铮猛地转身,原本浑浊的瞳孔里此刻倒映着那团急速放大的极寒蓝色。
他的左手像是早在那里等着一样,五指如鹰爪般探出,精准无比地卡住了空中那截滑腻冰冷的脖颈。
“抓到你了。”
那东西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高压锅漏气的尖啸。
被扼住咽喉的瞬间,这怪物的反应极快,双手猛地抬起,指甲缝隙里喷出两道漆黑的液体。
在雷铮的眼中,那不是液体,那是两道温度高得发紫的红色轨迹。
那是强酸。
雷铮脖子猛地向右侧一歪,那两道“红线”擦着他的耳廓飞过,落在身后的金属地板上,瞬间激起一片刺耳的“滋滋”声和升腾的白烟。
还没等对方组织第二波攻势,雷铮握着剔骨刀的右手没动,而是以前额为锤,裹挟着全身那股无处宣泄的燥热蛮力,狠狠撞在了对方的面门上。
“咔嚓。”
那是一声类似于踩碎脆骨的闷响。
剧痛让那怪物瞬间瘫软,某种维持形态的气息散去。
在热成像那模糊的色块中,原本那张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脸部迅速崩塌,露出了下面覆盖着鳞片的丑陋真容——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头长着类人五官的深海畸变兽,嘴角还挂着未退化的腮裂。
“咦?”广播里,萨蒙的声音透出一丝意外的阴冷,“竟然能看见13号”
话音未落,头顶那几排通风口的百叶窗突然同时弹开。
无数细小的紫色光点像是倾倒的沙砾,密密麻麻地从上方涌入。
那是降头虫,长生会用来清理“废料”的活体细菌,喜阴恶阳,一旦入体,能在三秒内把人的内脏啃成蜂窝。
雷铮感觉到了空气中骤降的温度,那些紫色光点所过之处,连金属墙壁都结出了一层白霜。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扯掉了身上那件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破烂T恤,露出了精赤的上身。
此时此刻,他背上的肌肉线条紧绷如铁,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那是体内极阳之气被催发到极致的征兆。
在这冰窖般的底舱里,他就你是唯一还在燃烧的火炉。
那些原本嗜血的紫色光点在触碰到雷铮周身一米范围内的滚烫气浪时,就像是扑火的飞蛾。
噼里啪啦。
细微的爆裂声连成一片。
那些降头虫体内的阴液瞬间沸腾炸裂。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蛋白质烧焦的糊味。
雷铮一脚踩在13号那还在抽搐的胸口上,手里的剔骨刀刚要扎进它的眼眶,动作却突然一顿。
脚下的这头半兽人用仅剩的一只利爪,在满是血污和酸液的地板上疯狂抓挠,指甲在合金钢板上刻出了两道深深的白印。
雷铮低头,借着眼里的余光瞥去。
那歪歪扭扭的划痕,竟然组成了两个汉字:【楼下】。
什么意思?这怪物在求救?还是在指路?
雷铮下意识地弯腰想要看清,就在这一刹那,13号那颗硕大的鱼眼毫无征兆地爆开了。
一条生满倒刺的猩红长舌并非为了攻击雷铮的咽喉,而是如同一条灵活的鞭子,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卷向雷铮的裤袋。
那是放着诊断书和半张航海图的位置。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
雷铮反应极快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手黏滑的粘液。
那条长舌卷着信封里滑落的最后一页信纸,闪电般缩回了13号爆裂的眼眶深处,随后那怪物的脑袋彻底融化成一滩黑水,连同那张纸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那是关于雷雨位置的关键信息!
雷铮眼中戾气暴涨,抬脚想要跺碎这摊黑水。
就在这时,脚下的金属地板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刚才13号喷出的那两口强酸并没有浪费,它们在雷铮躲避的同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腐蚀穿了这块作为底舱承重核心的连接栓。
再加上雷铮这一脚含怒而发的重踏。
“嘎崩。”
最后的一颗铆钉弹飞了出去。
失重感突如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