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并非漫灌,而是像一柄重逾千斤的液压锤,瞬间击碎了实验室残存的真空平衡。
雷铮只觉耳膜一阵剧痛,紧接着,那股带着咸腥味的极寒便兜头浇下。
视野在瞬间变得浑浊,翻滚的紫色营养液与海水搅在一起,像一锅粘稠的泥浆。
他没有松开手,指尖死死扣住萨蒙那已经萎缩的头皮,五指发力,几乎嵌进对方的头骨。
极阳体质在这一刻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在冰冷的海水中散发着微弱的热感。
那股热感在雷铮的脑海里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左前方,水流的回旋处,有一道正在发出尖锐哨鸣的缝隙。
那是排水增压舱门。
他屏住呼吸,肺部传来的灼烧感让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
雷铮拖着萨蒙,双腿在乱流中猛地一蹬,肩膀狠狠撞在了一节横飞过来的断裂管道上。
金属与肩胛骨碰撞的闷响被海水吞噬,他甚至没时间查看伤势,右臂如铁钳般挥出,借着管道碎裂的冲势,暴力荡开了最后一道阻碍。
“进!”
雷铮在推开增压隔间舱门的瞬间,顺势将身后的老詹和苏挽扯了进去。
“哐当”一声。
随着液压锁死,咆哮的海水被隔绝在半寸厚的钢板之外。
窄小的隔间内,三人剧烈地咳嗽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铁锈味。
“咳咳还有五分钟。”老詹摊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指着头顶那个已经由于过载而亮起红灯的氧气阀,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雷铮没看氧气阀,他的目光锁死在蜷缩在角落的萨蒙身上。
这个所谓的“大祭司”此刻像一条脱水的死鱼,但他的右手食指正悄然划过积水,指尖渗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绿色脓液,那液体在水中游动,散发着腐烂植物的恶臭。
一股莫名的战栗感顺着雷铮的脊椎爬了上来。
他没有任何废话,身形如猎豹般窜出,手里的剔骨刀在昏暗的应急灯下划过一道惨白的弧线。
“啊——!”
惨叫声被压在喉咙里,萨蒙那根正要勾勒咒文的手指齐根而断。
雷铮反手扣住他的脖子,直接将他整个人掀了起来,重重按在舱壁一处嘶嘶喷水的裂缝前。
那裂缝不过指甲盖大小,但深海的强压让喷出的水柱变得像钢刀一样锋利。
“刺啦”一声,水刀轻而易举地切开了萨蒙的长袍和肩膀的皮肉,鲜血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冲得稀碎。
“样品舱在哪?”雷铮的声音比海水更冷,他的眼球因为极压和愤怒布满了血丝,那种毫无底线的狠劲让萨蒙眼中的狂热瞬间熄灭。
“排排污管后”萨蒙颤抖着,由于剧痛,他的脸孔扭曲到了极限,“在那台废弃的粉碎机下面有弹射舱”
“带路。”
老詹连滚带爬地翻到排污管旁,撬开那块布满油垢的挡板。
一个生锈的金属舱口露了出来,上面那块液晶显示屏正因为进水而不停闪烁着诡异的乱码。
“操!电子锁短路了!”老詹用力拍打着控制台,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雷铮看向苏挽。
这个始终保持清冷的女人此时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紧紧握着手中那个古朴的罗盘。
罗盘的指针正由于周围磁场的剧烈波动而疯狂旋转。
“磁场干扰。”苏挽迅速反应过来,她将罗盘猛地按在显示屏的感应区,指尖在那圈古老的符文上急速摩挲,“我能扰乱它的逻辑回路,但机械舌锁死的部分只能靠蛮力。”
“知道了。”
雷铮上前一步,双脚死死抵住舱门两侧的加固肋条。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如岩浆般流动的燥热。
这种被称为“极阳”的东西,在生死关头化作了纯粹的爆发力。
他的双臂肌肉一寸寸隆起,皮肤表面透出一种近乎暗红的色泽,那是毛细血管在极度受压下的扩张。
“开!”
他在心底发出一声怒吼,双手死死扣住变形的金属缝隙,向外疯狂拉扯。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显得尤为恐怖。
那是金属在悲鸣,在服输。
锁舌在雷铮那近乎非人的蛮力下开始崩断,火花从电路板里迸射出来。
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折断声,舱门被硬生生地扯开了一道口子。
两个狭窄的单人救生舱静静地躺在里面。
只有两个。
整艘“繁荣号”再次剧烈颤抖。
这种颤动不再是海浪的拍击,而是某种庞然大物在从侧面疯狂撕咬。
整艘船像是一个被顽童踩扁的易拉罐,瞬间发生了九十度的侧翻。
重力感失衡的刹那,雷铮一把拎起受重伤的老詹,精准地塞进第一个逃生舱,随后转头看向苏挽。
“进去!”
他没给苏挽说话的机会,双臂发力,直接将这个看似冷静实则由于体温过低而动作迟缓的女人推入了第二个舱位。
“那你呢?”苏挽在舱门即将关闭的缝隙里,那双始终平静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一抹惊色。
雷铮没回答,他转过身,迅速扯下检修梯上的高强度尼龙绳,将绳索的一头死死缠在两个逃生舱的连接栓上,另一头绕在自己的腰间。
他要像一根纤绳一样,把自己挂在舱体外。
就在这时,舱壁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一根生满黑紫色骨刺的触须,如同攻城锤般击穿了底舱的重型钢板。
那是巨兽的一截肢体。
雷铮本能地向侧方翻滚,但舱室实在太小。
那根锋利的骨刺擦着他的肋骨掠过,伴随着布料被撕裂的脆响,侧腹处瞬间被豁开了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在失重的空气中散成一颗颗血珠。
剧痛让他的视线出现了一瞬间的重影,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反手按下了弹射按钮。
“走!”
强大的离心力和气压差瞬间爆发。
雷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的海水怒吼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机械弹射器那沉闷的轰鸣。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透过弹射通道那狭窄的观测孔,看到了一幅终生难忘的画面。
深邃的海水中,一只硕大无朋如同燃烧着地狱火的红眼正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里倒映着整艘正在分崩离析的巨轮,也倒映着像尘埃一样被弹射出来的他们。
雷铮垂下的手掌在海水的挤压中不自觉地攥紧,他手心那个平日里隐匿不见的纹身,在这一刻,竟然在这死寂的深海中绽放出一抹诡异而妖冶的紫光。
那光,比深渊更深,比黑暗更黑。
随后,冰冷的水压彻底剥夺了他的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