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里夹杂着一股陈年石灰受潮后的土腥味。
雷铮是被背部密集的刺痛感扎醒的。
并没有想象中柔软的沙滩,身下是一片惨白的碎屑,硬得硌人。
他费力地翻过身,手掌撑地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
低头看去,那根本不是沙砾,而是无数被海浪冲刷成指甲盖大小的骨骼碎片。
人的,兽的,混在一起,铺满了整条蜿蜒的海岸线。
腹部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那是极阳体质在愈合皮肉时特有的灼烧感。
苏挽跪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浑身湿透的道袍紧贴着单薄的脊背。
她手里握着一把湿润的骨粉,正沿着雷铮躺倒的位置洒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随着最后一撮骨粉落下,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升腾而起,暂时压制住了雷铮体内那股因为重伤而躁动不安的燥热。
“谢了。”雷铮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苏挽没说话,只是眼神黯淡地指了指另一侧。
老詹仰面躺在一截半埋在骨堆里的浮木旁,胸口已经没了起伏。
那双浑浊的老眼半睁着,像是还在盯着逃生舱那漆黑的顶盖。
他的右手死死攥成拳头,僵硬得像块石头。
雷铮挪过去,费了点劲才掰开那几根冰冷的手指。
掌心里躺着一枚黑色的防水优盘,尾端挂着个俗气的招财猫吊坠。
这是老詹随身带的那个,说是里面存着他在道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保命符。
看来这老东西临死前,把长生会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都给扒拉下来了。
“我们也算两清了。”雷铮低声念叨了一句,将优盘塞进贴身的防水袋里,顺手合上了老詹的眼皮。
咔嚓。咔嚓。
极有韵律的碎裂声从海岸线深处的黑树林方向传来。
雷铮的背脊瞬间崩紧。
这种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重物碾碎骨骼的脆响。
一个穿着漆黑长袍的高大身影缓缓走出林线。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活人该有的微表情都欠奉。
他背着一把宽得夸张的重剑,每一步落下,脚底那厚重的军靴都会将地面上的骨骸踩成齑粉。
男人在距离两人十米远的地方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张鲜红得有些刺眼的纸条,那是催收行当里最忌讳的“红单”。
“雷铮,死账已清。”男人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产生的噪音,没有任何起伏,“但你毁了‘繁荣号’,那是长生会的资产。根据等价交换原则,现在需要清算你的肉身。”
“我就知道这帮神棍算账比银行还精。”雷铮手腕一抖,剔骨刀滑入掌心。
对方没有废话,反手拔出身后的重剑。
那剑身没有开刃,厚重得像块门板,但在男人手里轻得像根稻草。
“呼——”
空气被蛮力撕裂的爆鸣声骤然炸响。
重剑当头劈下。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极致堆叠。
雷铮没敢硬接,在那股令人窒息的风压临身前,就地向侧方一个狼狈的翻滚。
原本在他身侧作为掩体的一根沉船龙骨,像根朽木般被直接砸成了两截。
巨大的反震力卷起漫天的骨屑,打在脸上生疼。
雷铮被气浪掀得倒退几步,脚下的骨沙太滑,根本吃不住力。
他刚稳住身形,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那男人——或者说代号“龙一”的处刑人,单手掐了个古怪的指诀。
原本散落在沙滩上的那些白色碎骨突然像是活了过来,咔咔作响地相互吸附拼接。
不过眨眼间,三头形态扭曲完全由碎骨拼凑而成的四足兽便成型了,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幽绿的磷火,呈品字形向雷铮围了过来。
这玩意儿不怕疼,打不亦死。
雷铮视线越过骨兽,和后方的苏挽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言语交流,苏挽咬破指尖,一掌拍在潮湿的地面上。
“坎字,雾隐。”
海风中原本稀薄的水汽骤然凝结,一团浓重的白雾瞬间炸开,将雷铮的身影吞没。
骨兽失去了目标,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在这一秒的空档,雷铮如同鬼魅般从雾气最薄弱的右侧杀出。
他没有理会那些骨兽,整个人贴地滑行,剔骨刀反握,刀尖那个专门用来挑断脚筋的倒钩寒光凛凛。
目标:左脚跟腱。
只要是人,废了跟腱就得跪下。
刀锋精准地切入龙一的左脚踝,那种切入肉体的阻滞感传来,雷铮心中一喜。
但他预想中的鲜血喷涌并没有出现。
没有温热的液体,没有痛苦的闷哼。
从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流出来的,是一股粘稠黑亮,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油脂。
雷铮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是人。
还没等他的大脑处理完这个违背常识的信息,一只像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龙一那张死人脸上依旧毫无波澜,仿佛被割断脚筋的不是他。
他手臂发力,像甩一个破布娃娃一样,直接将雷铮整个人抡圆了砸向沙滩尽头的一座黑色石塔。
风声在耳边呼啸。
那座石塔通体漆黑,表面并没有任何砖石堆砌的缝隙,反倒布满了类似电路板一样的凹槽纹路。
在即将撞击塔身的瞬间,雷铮强行扭腰,试图寻找抓手。
他的手指触碰到塔身上一个正在微微发光的狭长裂缝。
那是唯一的凹槽。
来不及思考,不管是破坏还是堵塞,雷铮凭着最后那一股狠劲,将手里一直紧攥着的那个防水优盘,狠狠地捅进了那个裂缝里。
“滴——!!!”
一声尖锐得仿佛要刺穿耳膜的警报声从石塔内部炸响。
原本坚硬的地面瞬间失去了支撑力。
不是局部的崩塌,而是整座岛屿的地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整块整块地向下沉降。
雷铮感觉身体一轻,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
在他坠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前,他看到那座黑色石塔的表皮正在剥落,露出了里面早已生锈却依旧在疯狂咬合的青铜齿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