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在大约三秒后被剧烈的撞击取代。
雷铮感觉脊椎像是被一柄重锤正面夯中,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压殆尽。
他在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滚落,四周不再是泥土和碎石,而是冰冷坚硬带着厚重铁锈味的青铜平面。
还没死。
极阳体质带来的燥热在四肢百骸疯狂流窜,强行顶住了那股几乎让他昏厥的冲击力。
雷铮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指尖触碰到的是密密麻麻的凹凸感。
“嗤——”
一抹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炸开。
苏挽单手掐诀,指缝间夹着的照明符摇曳着燃起。
火光映照出的景象让雷铮瞳孔骤缩。
这哪里是地宫,这分明是一座青铜铸就的巨大墓冢。
四面墙壁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觉无法企及的黑暗高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深深切入青铜之中。
这些名字排列得并不整齐,有的苍劲有力,有的歪斜潦草,仿佛刻字者在生命最后一刻耗尽了所有气力。
雷铮的视线掠过“陈生”“赵铁柱”“张卫东”直到停留在视线正前方,那处最显眼的转角位。
那三个字比周围的名字都要大一号。
雷大强。
这老王八蛋真的在这。
雷铮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名字下方系着一根极其显眼的红绳。
绳头挂着一枚平安扣,那是地摊上最常见的那种劣质玉石,边角已经磨损得圆润,却因为常年累月的摩挲,透着一股陈旧的油润感。
平安扣里似乎嵌着东西。
雷铮上前一步,指尖颤抖着在那枚平安扣上一拨。
由于年代久远,包裹在其中的蜡块已经干枯发黄,他指甲用力一挑,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滑落出来。
没有寒暄,没有温情,笔触凌厉得几乎要戳破纸面。
“不要找解药。不要回京城。滚回去,让雷雨安静地等死。”
雷铮心底那股被压抑了数年的火腾地窜了上来。
这种语气,这种理所当然的冷酷,除了那个当年丢下他们兄妹跑路的亲爹,没人写得出来。
他正要把纸条揉烂,脚下的青铜地板却发出了沉重的震颤。
“退后。”苏挽的声音冷得掉渣。
地宫中央,一口原本与地基融为一体的重型铁棺正缓缓向上浮起。
铁索崩断的脆响连成一片。
棺盖在没有任何外力牵引的情况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齿发酸的嘶吼,随后重重砸在地上。
一个身影从棺中坐了起来。
雷铮见过无数惨状,但在看清那东西的瞬间,他的胃部还是产生了一阵生理性的痉挛。
那是个人,或者说,是一个被剥去了全身皮肤仅靠淡紫色经络和跳动的暗红肌肉连接的生命体。
他没有眼睑,那双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雷铮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爸?”
雷铮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那股从小刻在骨子里的血缘本能,让他在这一刻忘记了危险。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记狠辣到极点的掌击。
那个血红的身影动作快得像是一道残影,雷铮只觉胸口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青铜墙壁上。
咔嚓。
坚硬的青铜墙壁竟然被这一撞之威崩开了数道裂缝。
雷铮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视线却锁死在那怪物抬起的手掌心。
在那层血肉模糊的皮肤之下,一个暗紫色的“雷”字纹身正在疯狂搏动。
那纹身的形状走势,甚至连笔画末端的微小分叉,都与雷铮手心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只是,雷铮的手心是滚烫的,而那个怪物的纹身却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正贪婪地抽取着四周溢散的阴气。
“子母同命咒。”
苏挽不知何时已经撤到了雷铮身侧,她的脸色比纸还要白,指尖的罗盘转速快到了极限,“雷雨的病根不是身体,是这枚文身。他在地宫里养着母咒,雷雨在外面替他分担因果反噬。”
那个被剥皮的男人——雷大强,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他用那只没有皮的手掌,硬生生插进了自己外露的胸膛。
没有血喷出来。
由于常年待在极阴之地,他的血液已经粘稠得如同水银。
雷大强的手指在肋骨间剧烈搅动,随后猛地发力,拽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透着温润古意的玉质圆球。
他颤抖着手,将圆球掷向雷铮。
雷铮下意识接住。
隔着微凉的玉壳,他能看到里面悬浮着约莫一毫升的金色液体。
那液体仿佛拥有生命,在圆球内缓缓流动,散发出一种让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宁静感。
“带走”
雷大强那没有嘴唇的口中,勉强挤出了两个沙哑的字眼。
就在雷铮抓住圆球的瞬间,头顶上方传来了巨大的齿轮咬合声。
那些生锈的青铜轴承在大负荷下发出刺耳的轰鸣,墙壁四周细小的孔洞中,亮银色的液体开始疯狂倾泻。
“是水银!”苏挽神色巨变,“这里是活人祭台,药被取走了,机关要洗地。”
雷铮反手抓住雷大强的断臂,试图将他从铁棺边缘拖出来:“要走一起走!”
雷大强没动。
他那双没有皮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反手扣住雷铮的肩膀,将他死命往后方的安全出口推去。
“滚!”
最后一声咆哮,雷大强用背部顶住了即将落下的千斤顶石门。
雷铮被苏挽和老詹死命拽进了石门后的甬道。
隔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雷铮看到雷大强重新躺回了那口冰冷的铁棺,任由银色的水银瀑布将他彻底淹没。
“去京城找回你的命”
那声音不再沙哑,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带着一种雷铮从未听过的疲惫与释然,在甬道内不断回荡。
“哐!”
石门彻底锁死。
整座岛屿开始剧烈地颤抖。
这种震动不再是地基的塌陷,而是某种更为庞大的引力在强行将这块土地拽入深渊。
雷铮死死握着那枚温热的玉球。
掌心的纹身在这一刻停止了灼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他抬头看向甬道尽头的出口,那里透着一抹不正常的死灰色,海浪的咆哮声已经近在咫尺。
不知过了多久。
当雷铮再次睁开眼时,耳边只有单调的浪花拍击声。
他与苏挽并排蜷缩在狭窄的救生筏内,四周的景象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惊悚。
视野所及之处,并没有本该出现的黎明曙光,而是一片浓稠得近乎固态的灰色大雾。
这些雾气像是活着的一样,贴着水面缓缓蠕动,将四周的所有坐标彻底抹除。
没有风,没有海鸟,甚至连水下的鱼群似乎都消失了。
雷铮低头看了看手心,那个“雷”字纹身不知何时已经变了颜色,在灰雾的映衬下,正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枯死之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