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裹挟着铁锈味,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雷铮的胃部。
随着“因果号”那剧烈的一倾,雷铮脚下的钢板成了滑梯。
他反手将昏迷的小蝶用两根甚至已经有些炭化的皮带死死勒在背上,皮带扣勒进肉里的痛感让他昏沉的大脑抢回了一丝清明。
“抓稳!”
他在这一片混乱的金属轰鸣声中吼了一嗓子,也不知道苏挽听没听见。
靴底在倾斜的甲板上划出一道焦黑的痕迹,雷铮借着船身回正的那一瞬反冲力,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撞开了通往主甲板的水密门。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激起了雷铮身上那层不正常的白烟。
然而,比风雨更冷的,是悬在头顶的那些东西。
甲板上空,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雨幕中,竟悬停着数百道透明的波纹。
雨水落在上面,被瞬间切碎成更细的雾气,发出极其细微却密集的“嘶嘶”声。
站在甲板中央法坛后的周伯庸,手中的羽扇轻轻向下一压。
那些波纹动了。
没有破空声,因为速度太快,声音被抛在了后面。
雷铮的瞳孔剧烈收缩,视网膜捕捉不到那些透明的“剑影”,但他那一身在街头无数次械斗中练就的野兽直觉,却在这一刻让头皮炸开了花。
左边。
脑子还没下令,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闭上眼,不再依赖那此时只会欺骗他的视觉,完全将注意力集中在皮肤对气流的感知上。
空气被撕裂的锐利感刺痛了左耳廓。
雷铮就地一个狼狈的侧滚翻,脊背几乎是贴着甲板上的铆钉滑了出去。
“嗤!嗤!嗤!”
三道凉意顺着他的右肩蔓延开来。
直到滚出两米开外,那种火辣辣的剧痛才迟钝地传回大脑。
作战服的特种纤维像纸一样被切开,肩膀上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刚涌出来,就被雨水冲淡成了粉红色。
但他没停。
那三刀换来了唯一的进攻路线。
雷铮忍着肩膀几乎脱臼的剧痛,四肢着地,像一只贴地捕食的巨蜥,在剑影再次合围的间隙,窜到了那根足有两人合抱粗的主桅杆基座下。
这里是死角,也是整艘船的脊梁。
“你也配叫道门正宗?”
周伯庸看着满身是血却依然死咬不放的雷铮,他脚踏罡步,双手迅速变换印法,那些原本分散的透明剑影瞬间调转锋芒,如同一张收紧的渔网,朝着桅杆下的死角绞杀而来。
与此同时,漫天的雨水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变得粘稠阴冷,试图浇灭雷铮身上那股已经燃烧到极限的“人气”。
“滋啦——!”
三张杏黄色的符纸突兀地在雷铮头顶炸开。
苏挽踉跄着从舱门爬出,脸色惨白如纸,指尖还在滴血。
那三张符纸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罩,硬生生在暴雨中撑出了一片干燥的真空区,将那些试图侵蚀雷铮体温的阴雨挡在了三尺之外。
“哪怕是一秒”苏挽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这就够了。
雷铮猛地直起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关于“生与死”的犹豫,只有一种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暴戾。
他没有去管那些逼近的剑影,而是转身,那只已经严重烧伤皮肉翻卷的右手,死死扣住了固定主桅杆的一根手腕粗的钢索。
“给老子断!”
雷铮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金属摩擦的咆哮。
体内那股极阳之气不再有任何保留,顺着那条废掉的手臂疯狂灌入钢索。
极度的低温雨水与极度的高温手掌在钢索表面相遇。
钢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雷铮全身的肌肉像充气的气球般隆起,每一寸皮肤都在渗血,那些滚烫的血珠刚一接触冷空气,瞬间化作大团浓密的血色蒸汽。
这团突如其来的血雾瞬间遮蔽了周伯庸的视线。
“看不见了?”
雾气中传来雷铮森冷的低语。
下一秒,令人牙酸的金属崩断声响彻夜空。
“崩——!”
那一根承载了主桅杆近半拉力的钢索,在极热与蛮力的双重摧残下,凌空炸断。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几十米高的主桅杆失去了平衡,原本就在风暴中摇摇欲坠的船体结构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巨大的阴影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甲板中央的祭坛狠狠砸下。
周伯庸那张儒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他试图收回剑阵护身,但那些依靠精密气场维持的幻象,在这一吨重的物理撞击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轰隆——!”
木屑纷飞,法坛粉碎。
那个刻满了生辰八字和禁忌名字的青铜操控盘,被砸得变了形,火花四溅。
周围那些恐怖的剑影迷雾,随着阵眼的破碎,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般瞬间消散。
雨,真实的雨,冷冷地拍在脸上。
雷铮大口喘息着,从废墟中直起腰。
他顺手从地上抄起一根断裂的桅杆横梁——那上面还缠绕着燃烧的帆布,在这漆黑的风暴夜里,像是一把巨大的还在滴着油脂的火炬。
他拖着那根火炬,一步步走向跌坐在地上的周伯庸。
火焰驱散了最后一层幻象。
此时的周伯庸,哪里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
那就是个穿着如果不合身唐装的干瘪老头,正惊恐地看着那个浑身冒着白烟如同恶鬼般逼近的男人。
“你你不能杀我”周伯庸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背脊抵在了湿滑的船舷上,“我是长生会的管事,我若死了,那笔债”
雷铮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根燃烧的火炬缓缓举起,指向了周伯庸的鼻尖。
火光映照出雷铮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以及他眼中那抹比火还要烫的狠劲。
“债?”
雷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刚才那根桅杆断的时候,你的债就已经烂了。”
话音未落,整艘“因果号”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断裂声。
船尾在巨浪的托举下高高翘起,几乎与海面形成了四十五度的夹角。
周伯庸原本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眼球疯狂向外凸起,死死盯着雷铮的身后。
雷铮感觉到了。
一股寒意穿透了他体表的极阳热浪,直接钻进了骨髓。
他没有回头,但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在周伯庸身后的海面上,在那翻滚的黑色巨浪之下,缓缓升起了一个暗红色的光点。
不,那不是光点。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的红色瞳孔。
它就在水面之下,冷漠地注视着这艘即将解体的破船,注视着那个试图操纵因果的老人。
“不不!那是意外!那是——”周伯庸发出绝望的尖叫。
一只无形的大手仿佛从深海探出,瞬间攥住了周伯庸的脚踝。
他连挣扎的动作都没做出来,整个人就被一股恐怖的怪力硬生生拖出了船舷,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坠入那片翻涌着红光的海水。
没有水花,甚至没有惨叫。
海面瞬间恢复了平静,那个巨大的红瞳缓缓下潜,消失在深邃的黑暗中。
甲板上只剩下雷铮沉重的呼吸声。
他手里的火炬燃尽了最后一点油脂,熄灭了。
但在这一片死寂的黑暗中,雷铮胸口内袋的位置,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金光。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出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玉球。
此刻,那玉球内的金色液体仿佛沸腾了一般,疯狂地撞击着内壁,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却亮得惊人的光束。
那光束穿透了风雨,笔直地指向了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脚下的甲板发出了最后的呻吟,龙骨彻底断裂的震动顺着脚掌传遍全身,雷铮回头看了一眼勉强站稳的苏挽,将玉球死死攥进手心。
这笔死账,看来才刚刚开始翻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