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不像海上的雾,没有那么铺天盖地的迷茫,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粘稠。
水汽混着老旧砖墙的霉味,还有不知哪家排出的油烟味,拧成一股绳,死死勒住这片名为“南锣鼓巷”的旧城区。
雷铮三人就像三条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野狗,浑身湿透,散发着永定河水的腥气,缩在一个堆满了废弃蜂窝煤的死胡同里。
小蝶还在昏迷,苏挽用一件捡来的破雨衣将她裹好,安置在角落,又用几块碎砖摆了个简易的“安神阵”,这才稍稍放下心。
“就是这儿。”雷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石头。
他的视线穿过胡同口,死死钉在斜对面那栋挂着“广和茶楼”招牌的三层小楼上。
青砖灰瓦,雕花木窗,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霓虹闪烁的京城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张褪了色的遗照。
苏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这地方不对劲,气场太沉,像个棺材。”
“何止是棺材。”雷铮冷笑一声,指了指茶楼门口一个正在收拾垃圾的伙计,“你看他倒水的手势。”
那伙计拎着一桶茶水,走到下水道口,手腕却不是直接倾倒,而是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快速地画了个圈,再猛地向下一泼。
水花溅起,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还有客人的鞋。”雷铮的目光又转向一个刚从茶楼里走出的中年男人,“你看他鞋底,带出来一小撮暗红色的湿泥。这颜色,跟当年修地铁二号线时挖出来的深层土一模一样。这茶楼底下,是空的。”
一个巨大的连接着老城排水系统的地下空间。
雷铮的脑子转得飞快,多年的催收经验让他对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客人的鞋底伙计的手势茶楼的选址所有线索在他脑中汇成一张地图。
他的手指最终点在了胡同深处,一个被油腻的泔水桶和破烂纸箱掩盖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铁栅栏,上面挂着“垃圾存放点,闲人免进”的牌子。
“通风口。”雷铮的嘴角咧开一丝森然的弧度,“老鼠的门。”
十分钟后,两人已经身处狭窄布满灰尘的通风管道内。
管道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陈年茶叶混合的怪味,冰冷的铁皮贴着皮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苏挽从背包里摸出罗盘,指针疯狂打转,最终死死指向正上方。
“果然是个倒扣的‘聚灵盆’。”她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产生一丝回响,显得格外空洞,“整座茶楼的活人气息,都被这风水局抽走,汇聚到了顶楼的某个房间。”
“能破吗?”
“小动作可以,大改不行,会惊动布阵的人。”苏挽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枚沾着朱砂的铜钱,在每一个管道的转角节点,都小心翼翼地塞进去一枚。
“叮。”
随着最后一枚铜钱落下,管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沉闷气流,瞬间变得混乱起来,像一潭死水被投入了石子。
雷铮则已经爬到了二楼走廊上方的通风口,他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栅栏,手臂肌肉坟起,青筋暴突,用一种近乎原始的蛮力,硬生生将焊死的铁条一根根向外掰弯。
“咯吱”
金属扭曲的声音令人牙酸,但雷铮的动作却控制得极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噪音。
也就在此时,走廊尽头一个红外感应器上的绿灯,突兀地闪烁了两下,随即彻底熄灭。
被铜钱扰乱的气流,让这套现代化的安保系统暂时失灵了。
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被打开,雷铮像只灵猫,悄无声息地翻身落下,苏挽紧随其后。
两人贴着墙壁,目光锁定在走廊最深处。
那里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因果厅。
雷铮慢慢凑近,将眼睛贴在门缝上。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轰然引爆!
房间里,一个穿着唐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悠闲地端着一杯茶。
他正是周伯庸。
而他面前的那张茶桌,根本不是桌子!
那是一堆由生锈的扳手磨破了皮的安全帽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茶缸堆砌起来的杂物堆!
这些,全是他父亲雷大强生前的遗物!
“操!”
雷铮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眶瞬间赤红,捏紧的拳头指节发白,几乎就要一脚踹开这扇门。
“别动!”苏挽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清冷,“这是陷阱!”
雷铮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将视线从周伯庸身上移开,扫向房间的布局。
有了。
他一言不发,转身闪进了隔壁一间空无一人的包间。
房间角落里,放着一把清洁用的长柄雨伞。
雷铮抄起雨伞,踩上桌子,用伞柄的金属尖端,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垂下来的电线,然后猛地向旁边一拉!
“滋啦!”
一声轻微的电火花爆响,电线被他硬生生从绝缘层里拽了出来,裸露的铜线碰在一起,溅起一串刺眼的火星。
“嘀——嘀——嘀——”
下一秒,走廊里的烟雾报警器发出了尖锐的足以刺破耳膜的警报声!
整座茶楼瞬间乱了起来,脚步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老六!去配电箱看看!他妈的,怎么回事!”因果厅的门被拉开,一个暴躁的声音吼道。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应声而出,正是保镖头子老六。
他狠狠瞪了一眼刺耳的报警器,大步流星地朝着楼梯口冲去。
就是现在!
在老六离岗的瞬间,雷铮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撞开因果厅的大门!
他没有扑向周伯庸,而是反手将门边茶几上的一壶热茶扫翻在地。
滚烫的茶水哗啦啦流了一地,水渍刚好蔓延到周伯庸的脚下,与他撞门时带进来的一截裸露电线连成一片。
“来,喝茶!”
雷铮低吼一声,一脚将那截还在闪烁着电火花的电线,踢进了水渍里!
电流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顺着茶水,闪电般噬向周伯庸!
然而,周伯庸脸上没有丝毫惊慌。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从袖口里抖出一串乌黑的佛珠,随手一抛。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串佛珠落在水渍上的瞬间,佛珠触及之处,水渍竟被一股无形的热力瞬间蒸发,“嗤”的一声,硬生生在导电的水流中,断开了一道真空地带!
电流,被切断了!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去而复返的老六带着几个保镖,堵死了所有退路。
他的脸上满是狞笑:“嘿嘿,抓到你了,耗子!”
一场恶战在狭窄的包间内瞬间爆发。
老六的拳头带着破风声,直取雷铮面门。
他练的是横练功夫,一拳足以打死一头牛。
雷铮不闪不避,体内那股极阳之气轰然运转,硬是用胸口扛下了这石破天惊的一拳!
“咚!”
一声闷响,雷铮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借着这股巨力,身体顺势贴近了老六,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根淬火的特制钢钉,已经狠狠扎进了老六的膝盖!
那不是胡乱的攻击,而是精准地刺入了膝关节最脆弱的支点!
“噗嗤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老六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他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一条腿被彻底废掉。
自始至终,周伯庸都端坐在那张“供桌”前,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直到雷铮解决了所有人,猩红的目光再次锁定他时,他才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泛黄的欠条,上面按满了触目惊心的血指印,而在签名处,赫然写着“雷大强”三个字。
周伯庸将欠条随手丢在桌上。
那张欠条没有接触到任何火源,却在一瞬间无火自燃,升腾起一团惨绿色的鬼火。
火光中,一幕幻象扭曲着浮现——满身是伤的雷大强被人从背后猛地一推,坠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那临死前绝望而不敢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烙印在了雷铮的瞳孔里!
“啊——!”
雷铮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一股灼热到极致的怒意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周围的空气因他而产生了高温的扭曲,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攀升!
周伯庸看着状若疯魔的雷铮,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他伸出手指,不紧不慢地指向脚下的地板。
“你想要的公道,”他轻声说道,“都在这笔债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