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袖口挽着,手里似乎还夹着一根没抽完的旱烟管。
火光映亮了那身衣服的轮廓。
那是三叔。
是那个已经在灵堂里躺了三天,尸检报告确认死亡的三叔。
那个黑影居高临下,隔着火海与毁灭,面无表情地看着坠入深渊的李长生,随后身形一闪,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黑暗矿道深处。
黑暗与窒息感同时袭来,李长生重重地摔在了断层底部的淤泥里。
烂泥里的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像是混着铁锈和腐烂的树叶。
李长生把那口混着沙砾的唾沫吐掉,双手扣进湿滑的岩壁缝隙,借力把身子从淤泥潭里拔了出来。
上面的火光把断崖照得通红,热浪顺着通风口倒灌进来。
他没急着叫苏婉和赵铁,而是死死盯着离头顶三米处的一块突出的岩石——那是刚才三叔站过的地方。
岩石边缘挂着一缕极细的东西,在热风里晃荡。
李长生手脚并用爬上去,那是半截带血的医用脱脂纱布。
他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只有血腥味,没有碘伏味。
重点是纱布末端的那个结——平结,且两端留得极短,这是典型的战地急救或者外科手术后的打结手法,讲究的是不松脱、不磨损创口。
三叔是个连创可贴都舍不得买,伤了手只会用烟丝止血的老农民。
这手法,绝不是他能会的。
“长生哥,这是什么?”赵铁拖着摔坏的仪器箱,呼哧带喘地爬了上来。
苏婉跟在后面,眼镜片碎了一只,正在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泥点。
“狐狸尾巴。”李长生把纱布塞进防水袋,眼神阴沉,“有人给‘死人’治过伤。走,去后山守林人的屋子,只有那里还没通电。”
三人刚借着夜色摸进那片枯死的黑松林,刺耳的电流声突然在整个山谷上空炸响。
“喂?喂——!”
那是村委会的大喇叭,这玩意儿平时用来喊人打疫苗,此刻却像是夜枭的嚎叫。
“各家各户的男丁听着!我是李世德!”李世德那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群山间回荡,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煽动性,“那个被除名的李长生,刚才把咱们老祖宗的坟给炸了!他不但刨了棺材板,还卷走了祖传的镇物!这是要断咱们全村的财路,坏咱们的风水!”
苏婉脚下一顿,脸色惨白:“他这是……把我们定性成全民公敌?”
“这就是宗族社会。”李长生冷笑一声,脚下步子没停,“在封门村,动祖坟比杀人还严重。他这是想借刀杀人,让我们死在愤怒的村民手里,法不责众。”
喇叭声还在继续:“守住路口!不管看见谁,往死里打!出了事,族谱替你们兜着!”
守林人的木屋孤零零地立在背风坡,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
屋里黑灯瞎火,只有神龛前的一点香火头忽明忽暗。
李长生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老人特有的酸腐味和草药味。
根叔正蜷缩在炕角,那个瞎了二十年的老人,此刻正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浑身抖得像筛糠。
“根叔,别装睡了。”李长生反手关上门,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根叔没动,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呜咽。
李长生没说话,他伸出一根食指,在只有三条腿的烂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笃、笃、笃笃。”
稍作停顿。
单调,枯燥,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压迫感。
根叔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这是三十年前,封门村老矿区医务室那铁皮屋顶在暴雨天特有的声响。
雨水打在松动的铁皮瓦上,就是这个节奏。
“那天晚上的雨,比这声音大多了吧?”李长生盯着根叔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李世德让你在外面守门,但铁皮房不隔音。你听见了不该听的,看见了不该看的。”
“我……我没看见……我是瞎子……”根叔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你那天还没瞎。”李长生打断他,语速骤然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的眼球角膜浑浊,伴有视神经萎缩,但眼睑周围没有外伤。这不是意外,是中毒。工业酒精兑水,喝下去半小时就会起反应。李世德请你喝酒了,对不对?”
这是典型的冷读术与法医病理推断的结合。
他在赌,赌这个在恐惧中活了三十年的老人,心理防线已经薄如蝉翼。
根叔像是一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炕上弹了起来,双手死死捂住眼睛,眼泪顺着干枯的指缝往外流:“辣的……那酒是辣的!火烧一样的疼啊!”
“他在里面换孩子,你在外面喝酒。”李长生身子前倾,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豹子,“把你藏的东西交出来,那是你留着保命的护身符,也是李世德至今没杀你的唯一原因。”
根叔颤颤巍巍地爬下炕,跪在地上,双手摸索着伸进神龛底下的那块空心木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