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贪婪地吸了几大口,脑子里的黑雾散去了一些。
借着手电光,他迅速剥开那个蜡封筒的一角。
里面卷着两张纸,一张是半透明的矿体结构草图,另一张是信纸。
他没时间细看信的内容,目光只扫到了信纸背面的一幅手绘图。
那是一张婴儿的足印拓片,旁边用钢笔勾勒出了脚踝处的一个细节——那是一个不规则的、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是一只正在结茧的蚕。
李长生下意识地挽起满是泥浆的裤腿。
在他的右脚踝内侧,那个伴随了他三十年的暗红色印记,与图纸上的线条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DNA鉴定比这一刻更直观。
这就是铁证。
三十年的孤儿,这一刻终于找到了根,但这根却扎在血淋淋的罪恶里。
李长生咬着后槽牙,将那个圆筒重新塞进怀里贴身的内袋。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抽搐的李秋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矿体结构图。
图纸右下角用红笔标出了一个三角区,旁边只有两个字:风口。
那是当年沈怀信测绘出的、整个地下矿脉唯一的天然通风死角,也是地质最稳固的“安全屋”。
“走,咱们上去见见太阳。”李长生一把拽起李秋水的衣领,像是拖死狗一样,将这个被宗族当成看门狗养了二十年的疯子,拖到了那处凸起的岩石平台上。
几分钟后,一根加粗的尼龙安全索顺着裂缝垂了下来。
当李长生一手扣着李秋水,一手护着怀里的证据,随着绞盘的拉力破土而出的瞬间,清晨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惊恐的骚动,像是看见了诈尸。
被梁队长反剪双臂按在地上的李世德,在看清李长生手里提着的那个人时,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突然僵直了。
李秋水虽然满脸污垢,神志不清,但那张脸,封门村的老一辈人谁不认识?
那是二十年前就被宣告“意外死亡”的人。
那是李世德亲手写进族谱死人名单的人。
如今,这具“尸体”活生生地站在阳光下,虽然疯癫,却成了戳穿这漫天大谎最尖锐的一根刺。
“啊……啊!”
李世德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惨嚎,那是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后的生理性崩溃。
这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比刚才的任何一声雷管爆炸都要凄厉。
李长生解开安全扣,将那个蜡封的圆筒从怀里掏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像拔出一把刀一样,缓缓拔掉了筒口的密封塞。
那个红色的蜡封塞子被拔出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的山坳里,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封门村村民的心口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长生手中那个黑色的塑料圆筒上,那玩意儿此刻仿佛成了审判的权杖。
李长生没有立刻倒出里面的东西,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先从梁队长脚下那滩烂泥似的李世德身上刮过,再一一扫过周围那些或惊恐、或麻木、或畏缩的脸。
他看见了恐惧,看见了愚昧,但没有看见半分无辜。
“三十年前,有个姓沈的地质工程师,带着国家任务来到这里。”李长生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手术刀划开皮肤,精准而冰冷,“他发现了这山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什么山神老爷,是能让你们,让你们的子子孙孙都吃饱饭的金疙瘩——高纯度稀土矿。”
他顿了顿,从圆筒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两张泛黄的纸。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报告交上去,矿洞就‘塌’了。封门村的村长,李世德,告诉所有人,那是一场天灾,山神发了怒,吞了人。他还为此主持了一场隆重的祭祀,对吗?”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惊恐地摇了摇头。
“天灾?”李长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嘲讽,“李世德,你来说说,什么天灾,需要用三箱烈性炸药,精准地炸毁承重结构,再引来地下水,把所有证据都埋在几十米深的烂泥底下?”
他展开了其中一张信纸,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因年深日久而有些模糊,但那股透出纸背的绝望与愤怒,却像是昨天才写下。
“我,沈怀信,于此绝境之中,立下此书。”李长生一字一句地念着,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感情,像一台宣读判决的机器。
“村长李世德,狼子野心,以宗族之名胁迫众人,欲将国家矿藏据为己有。今日,他借口检修,引我至三号矿洞深处,实则布下杀局。他许诺参与者,事成之后,偷挖矿石所得利益,全族均分,若有不从,则以‘坏了全村财路’之名,沉塘祭河。”
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射进在场村民的耳朵里。
一些当年参与过此事的老人,脸色已经由白转青,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