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难为假,谋财害命是真。我知今日必死,此生再无他憾,唯我刚出世的孩儿。我已与李老三(李长生的三叔)私下立约,以全部积蓄换他护我儿周全,送出这吃人的大山。我儿右脚踝内侧,有一蚕形胎记,此为血亲之证……”
李长生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他吸了口气,像是要压下什么东西。
“吾儿,若有来日,你见此信,不必为我复仇。只望你活在阳光下,做个好人。父,绝笔。”
阳光下。
这三个字,从一个被活埋在地下三十年的人笔下写出,重逾千斤。
李长生念完,将信纸折好,眼神落在了人群角落里一个痴傻的身影上。
是李大宝。
他正抱着头,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啊啊”声,似乎信里的内容刺激到了他那早已混沌的神经。
李长生举起另一张纸,那是沈怀信手绘的矿体结构草图。
他将那具骸骨的照片也一并举起,对着李大宝的方向。
“大宝,你看,你还认得这个人吗?三十年前,你爹背着你,给他送过最后一个肉包子。”
李大宝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骸骨照片,他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像是被困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正在拼命冲撞。
突然,他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尖叫一声,哆哆嗦嗦地从自己那件满是油污的破棉袄内兜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早已锈成青黑色的铜质长命锁。
“锁……锁……图……”李大宝含混不清地嘶吼着,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一把抢过李长生手里的矿脉图。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用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将那枚长命锁,精准地按在了图纸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凹槽标记里。
严丝合缝。
像是专门定制的钥匙,插进了锁孔。
“这是当年置换协议里,沈工和李老三约定的唯一信物。”李长生看着这一幕,声音里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李世德,你没想到吧?你以为的傻子,才是那个记了一辈子的证人!”
如果说绝笔信是控诉,那这枚长命锁,就是钉死棺材板的最后一颗钉子。
“不……不是的……胡说!都是胡说!”李世德疯了一样地嘶吼,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他是为了我们封门村!我是为了大家!挖矿的钱,给村里修路,给娃娃们上学!我有什么错!”
“是吗?”一个清冷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苏婉一步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数据图表。
“封门村,近二十年,新生儿先天性智力缺陷率是周边地区的十二倍。三十五岁以下青壮年肝硬化、肾衰竭发病率是全国平均值的七倍。”
她没有看李世德,目光扫视着那些麻木的村民。
“就在半小时前,我拿到了最新的土壤和地下水分析报告。你们脚下的土地,因为毫无防护措施的私挖乱采和酸洗提炼,导致地下水中镉、铅、砷等重金属含量严重超标。你们喝的每一口水,吃的每一颗粮食,都在慢性地杀死你们和你们的孩子。李大宝的痴傻,李长生三叔的肝癌,村里层出不穷的早亡和怪病,这,才是你所谓的‘为了大家好’换来的福报。”
科学数据,没有半点感情,却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加残忍。
村民们彻底炸了。
“原来是这样……我家的娃生下来就不会说话,原来是喝这毒水喝的!”
“李世德!你个天杀的!你还我儿子的命!”
“杀了他!杀了他!”
愤怒取代了恐惧。
那些曾经将李世德奉若神明的人,此刻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直被梁队长死死按住的李世德,他猛地用头撞向梁队长的下巴,趁着对方吃痛松手的瞬间,整个人像条毒蛇一样窜了出去,目标直指梁队长腰间的枪套!
他不想活了,他要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找死!”
李长生动了。
他后发先至,根本没给李世德碰到枪柄的机会。
一个干净利落的欺身进步,左手如铁钳般扣住李世德探出的手腕,向外一拧,右手顺势下劈,精准地砍在他的肘关节麻筋上。
“啊!”
李世德惨叫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酸麻,整个人软倒下去。
李长生一脚踩住他的后心,将他死死压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刻着篆字的石质印章。
那是沈家的印章,是沈怀信留在骸骨旁的遗物。
李长生看也不看,抓起李世德的右手拇指,狠狠按在旁边的印泥盒里,然后抓着他的手,在那份绝笔信的末尾,重重地按下了血红的指印。
画押。
随即,李长生拿起那枚石印,对着李世德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额头,毫不犹豫地盖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那是一个清晰的、朱红色的“沈”字。
“封门村李氏,再无你这号人物。”李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如同判官,“从今日起,你是我沈家的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