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风箱拉破了的声音,沉重、浑浊。
“出来吧,别躲了。”李长生停在一棵歪脖子柳树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边缘锋利的页岩,“哑伯,当年修祠堂暗道的人是你爹,这路怎么走,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草丛动了动。
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
是看守宗祠那个又聋又哑的老头,此时他浑身都是泥土,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沉重物件,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挣扎。
李长生没废话,一步跨过去,伸手扣住哑伯的手腕。
老头想要挣扎,但在李长生这种练家子面前,那点力气就像是婴儿。
油布散开,露出一把造型极其古怪的青铜扳手。
这扳手顶端是个咬合齿轮,上面刻满了阴阳刻度,甚至还有类似天干地支的标记。
这不是用来拧螺丝的,这是用来开启某种精密古机关的“钥匙”。
哑伯“啊啊”地叫着,拼命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涌出了泪水。
他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远处的后山,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双手疯狂乱舞,做了一个坠落的姿势。
接着,他颤抖着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圆圈,中间点了几个点,又在旁边画了几道波浪线,最后在波浪线里画了一个骷髅头。
“你是说,归墟洞里有‘夺魂阵’?”李长生盯着地上的涂鸦,眉头皱了起来,“进去的人眼睛会瞎?会掉进水潭淹死?”
哑伯拼命点头,抓着李长生的裤脚,死活不让他往后山走。
“既然是阵,就是人造的。既然是人造的,就有破解的法子。”李长生一把夺过那把青铜齿轮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沉手,果然是老物件。
“那老东西把苏婉带下去了,我没时间等重型机械把山挖开。”
远处,梁队长的吼声隐约传来,似乎是在布置封锁线。
李长生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手里沉甸甸的青铜扳手。
苏婉那个数据狂人虽然讨厌,但刚才那一锤子留下的线索,算是把命交到了他手里。
还从来没人敢在他李长生的眼皮子底下赖账,不管是钱,还是命。
他挣脱哑伯的手,将那把青铜扳手别在腰后,没有丝毫犹豫,转身钻进了通往后山归墟洞的那片浓密的灌木丛。
阴冷的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腐臭味,前方的黑暗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脚下的路不是泥,是烂熟的落叶沤出来的浆子,每踩一步都往外冒黑水。
李长生手里的强光手电在这个鬼地方彻底成了摆设。
那光柱子刚打出去两米,就像是撞进了一团胶水里,光线被空气中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微粒——大概是某种高浓度的重金属气溶胶——强行折射,炸成一片片光怪陆离的晕圈。
在他眼里,原本笔直的甬道瞬间变成了三条,每一条尽头都像是蹲着个人影,影影绰绰地冲他招手。
“致幻气体加上喀斯特地貌的不规则切面,这哪是鬼打墙,分明是物理折射迷宫。”
李长生骂了一句娘,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种视觉干扰太要命,大脑处理不了眼睛传回来的错误信号,正在疯狂报警。
他干脆停下脚,把手电筒往腰上一别,“嘶啦”一声,扯下半截被荆棘挂烂的衬衫袖子,动作利索地蒙在了眼上,顺手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既然眼睛会骗人,那就不要了。
黑暗降临的瞬间,世界反而清净了。
“李长生……天堂有路你不走……”
一个像是从破锣里挤出来的声音陡然在洞穴深处炸响。
那声音并不大,但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层石壁的反射和叠加,变成了某种低频的嗡鸣,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直接伸进了胸腔里,攥住了心脏狠狠揉捏。
这老东西,这时候还玩心理战。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干呕声从右前方约莫五十米的地方传来。
听那动静,像是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是苏婉。还有李阿兰惊恐的呜咽声,听起来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次声波共振。”李长生冷哼一声,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
这洞里的石笋排列像个巨大的螺旋扩音器,李世德占据了声源点,只要说话,这里就是个天然的次声武器场。
他没理会那扰人的噪音,右手探进裤兜,摸出几枚硬币。
这是刚才在村口小卖部找零剩下的,三个一块的,两个五角的。
他脑子里像是过电影一样,迅速闪过刚才那一瞬间瞥见的洞穴轮廓,再叠加上之前在勘探队资料里看过的地质切面图。
两张图在脑海中重合,构建出一个三维模型。
“走你。”
右手手腕一抖,一枚硬币带着风声飞了出去。
“叮。”
清脆的撞击声在左前方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回音,比第一声弱了三分之一。
“左边七米是实壁,回声延迟0.2秒,前方空旷。”
李长生脚下没停,像个盲侠一样,每走出三步,就必定甩出一枚硬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