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庆历年间,毕昇站在汴京的作坊里,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胶泥活字,心中想必涌动着创造的喜悦。他不知道,这项将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发明,会在千年后被誉为"文明之母"。然而,在这项伟大发明的历史叙事中,却始终缺少了一个群体的名字——那些日复一日排字、印刷的工人。他们用双手将思想复制成千上万份,却从未在史册中留下自己的姓名。
北宋熙宁三年(1070年)的一个清晨,汴京城外的印刷作坊里,天还未亮,灯火已亮。五十岁的老排字工李四,用布满老茧的手指,小心地从字盒中取出一个个胶泥活字。这些字是他昨天傍晚和儿子一起烧制而成的,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捶打、雕刻、烧制,才能达到印刷的要求。李四的儿子今年十八岁,刚从师傅那里出师,接过了父亲的刻刀。这对父子不知道,他们日复一日的工作,正在悄然改变着知识的传播方式。
在毕昇的发明之前,中国的印刷业主要依靠雕版印刷。一部《大藏经》需要雕版十三万块,耗时数年,且一旦雕成便难以修改。而活字印刷的出现,使得印刷效率提高了数十倍。然而,史书上只记载了毕昇的名字,却从未提及那些将这项发明付诸实践的工人们。为什么?因为在中国古代的士大夫文化中,技艺被视为"末技",而掌握技艺的工匠则被归为"工"这一阶层,在官方史书中没有位置。
北宋的印刷作坊里,除了李四这样的排字工,还有墨工、印刷工、装订工等数十种分工。他们每天工作十几个时辰,腰酸背痛是常态。墨工需要将墨块研磨成细腻的墨汁,浓度要适中;印刷工需要掌握力度均匀的技巧,否则印出来的字就会深浅不一;装订工则需要将散页装订成册,美观且牢固。这些技艺的传承,依靠的是师徒制,而非文字记载。因此,当朝代更迭,战火纷飞时,这些技艺很容易失传。
南宋绍兴年间,杭州的印刷作坊规模更大。一位名叫王五的印刷工,每天要印制三百页书稿。他的手上常年沾满墨迹,指甲缝里洗不净的墨渍成了他的标志。王五不知道,他印制的《资治通鉴》将会流传千年,而他自己的名字却无人知晓。在南宋的临安城,这样的印刷工有数百人,他们共同构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发达的印刷产业网络。
元代初期,蒙古统治者南下,中原的印刷业一度衰落。然而,活字印刷技术却通过丝绸之路传到了波斯和阿拉伯地区。在巴格达的作坊里,波斯工匠们学习并改进了中国的活字印刷技术,将其应用于阿拉伯文的印刷。有趣的是,在这些异域文献中,中国的印刷工人被统称为"秦人",他们的技艺被记载下来,却依然没有具体的姓名。这表明,"被遗忘"并非中国独有的现象,而是技艺传承中的普遍问题。
明代中期,活字印刷技术得到了进一步发展。无锡华氏家族的印刷作坊使用了铜活字,印刷质量更高。然而,即使在这样一个商业繁荣的时代,印刷工人的名字依然不见于史册。华氏家族的家谱中详细记录了家族成员的名字,却对为他们工作的印刷工人只字未提。这反映了当时的权力结构:只有掌握资本的士绅家族和掌握技术的工匠阶层,前者被记录,后者被遗忘。
清代乾隆年间,活字印刷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在苏州的印刷作坊里,一位名叫张六的刻字工,能够在一寸见方的木块上刻出二十个蝇头小楷。他的技艺精湛,却一生未离开过这座作坊。张六不知道,他刻制的《四库全书》将会成为皇家珍藏,而他自己的名字却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为什么这些改变文明的人会被遗忘?首先,中国古代的史书编纂权掌握在士大夫阶层手中,他们更关注政治、军事和文学,而对技艺和工匠不屑一顾。其次,印刷工人的社会地位低下,被视为"劳力者",与"劳心者"相对。再次,技艺的传承主要依靠口传心授,缺乏文字记录,使得这些工人的事迹难以流传。
考古发现为我们提供了些许线索。1973年,在浙江宁波发现了北宋的印刷作坊遗址,出土了大量活字和印刷工具。这些实物证明了当时印刷业的规模和技术水平。此外,在一些民间文献中,偶尔也能找到关于印刷工人的零星记载。例如,明代《天工开物》中提到了印刷工人的工作场景,但依然没有具体姓名。
对比同时期的欧洲,情况有所不同。15世纪,古腾堡发明金属活字印刷后,印刷工人的名字逐渐被记录下来。这反映了欧洲社会对工匠阶层的相对重视,以及市民社会的兴起。然而,即使在欧洲,早期印刷工人的名字也往往被忽视,这表明"被遗忘"是一个普遍的历史现象。
活字印刷的工人,他们是文明进程中的无名英雄。他们日复一日地排字、印刷,将知识传播到千家万户,却从未在史册中留下自己的名字。他们的故事,是被权力结构、文化观念和历史叙事共同抹去的历史片段。然而,正是这些无名者的劳动,构成了文明进步的基础。当我们翻开一本古籍,欣赏其中的文字时,或许应该记住,在这本书的背后,站着无数没有名字的印刷工人。
在信息爆炸的今天,我们依然能看到"被遗忘"的机制在运作。那些为互联网发展做出贡献的程序员、数据录入员、内容审核员,他们的名字同样很少被记载。这提醒我们,历史的叙事总是由权力塑造的,而被遗忘的,往往是那些真正推动历史前进的普通人。活字印刷工人的故事,不仅是对历史的追忆,更是对当下的一种反思:我们如何记录那些被忽视的贡献?如何在历史叙事中为无名者留下一席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