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几乎是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冲到指挥部的监控屏幕前。
几分钟后,一段模糊的画面定格在了屏幕上。
就在大批警车鸣笛进村的前两分钟,也就是李长生他们在地下河生死时速的时候,一辆挂着假牌照的黑色越野车,正逆着车流,悄无声息地从村口那条荒废的运煤土路上驶离。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但在经过一个坑洼颠簸时,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了一条缝透气。
只有一瞬间。
路边老槐树上的野猫监控抓拍到了那一闪而过的侧脸。
虽然那人戴着鸭舌帽,半张脸都没在阴影里,但李长生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那个鹰钩鼻,那个下巴上标志性的黑痣。
“这人我见过……”李长生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把桌面抓得咯吱作响,“他是当年跟我三叔一起喝酒的‘朋友’,三叔出事那天,就是他来报的信,后来就人间蒸发了。”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外面雨后初歇的滴水声。
原本以为李世德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没想到这老东西到死都只是个看门的。
真正的鬼,一直披着人皮,在看着他们演戏。
“梁队,封路吧。”
李长生慢慢直起腰,眼底的那股玩世不恭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冷酷。
“那辆车虽然走了,但切手指的人肯定还在村里。那么短的时间,带着一截断指,他过不了警方的封锁线,也不敢贸然上那辆车。”
他转过身,看向帐篷外漆黑的夜色。
此时的封门村,像是一头刚刚吞噬完血肉的巨兽,正趴在黑暗里喘息。
“通知下去,所有在场的男性,不管是村民还是刚救上来的工人,甚至是刚才参与救援的编外人员,一个都不许走。”
李长生从兜里掏出一盒被水泡得发皱的香烟,虽然点不着,但他还是叼在了嘴里,尝着那股苦涩的烟丝味。
“咱们去打谷场,有些‘老朋友’,该见见面了。”
打谷场上的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把这片泥泞地照得惨白。
雨停了,空气里全是那种生土翻开后的腥味,混杂着旱烟和好几天没洗澡的人肉馊味。
李长生蹲在磨盘高处,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眯着眼往下看。
那群平日里在村里横着走的宗族汉子,这会儿一个个跟瘟鸡似的,双手抱头蹲成一片。
黑压压的人头里,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紧接着就是在那身警服面前更深的哆嗦。
不可一世的李氏宗族,在几把真枪实弹和绝对的国家暴力面前,脆得像张淋了水的草纸。
“东西都在这儿了。”
李长生把那个被酒精擦得锃亮的黄铜管递了出去。
接手的是梁队长,这汉子熬了一宿,眼底全是红血丝,手掌粗糙得像块老树皮。
“这是沈家当年的绝笔,也是李世德非法开矿、杀人灭口的账本。”李长生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打谷场上,字字都像是砸在石头上的钉子,“另外,那块记忆合金我也给你们技术科看过了,没这把钥匙,地底下那几百吨非法稀土,谁也别想动。”
梁队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多废话,把证物袋封好,用力拍了拍李长生的肩膀:“李顾问,谢了。这案子捅破了天,省厅已经挂了号。你也累得够呛,去那边歇会儿,医护人员在等着。”
李长生没动,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那辆救护车旁。
李大宝正裹着条灰毯子坐在踏板上,手里捧着杯热水,两眼发直。
心理专家刚给他做完疏导,这傻大个像是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一根筋,整个人显出一种病态的清醒。
李长生跳下磨盘,走了过去。
“想起来了?”
李大宝听见声音,身子猛地一抖,杯子里的水溅出来烫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像是透过李长生看见了三十年前那个雨夜的鬼影。
“长生哥……”李大宝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也就是你爹出事那天,有个穿洋装的男人去过沈家。他没说话,就站在堂屋门口抽烟。”
“脸呢?看清了吗?”
“没……他戴着那种大檐礼帽,压得低。但我看见了他的手。”李大宝扔掉杯子,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圆圈,“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个金戒指,很大,还是方口的。那戒指面上刻着个图案……像是古代的铜钱,中间有个方孔。”
李长生瞳孔微微一缩。
“铜钱方孔……那是省城那几家老牌银行早些年的行徽。”
“对!就是银行!”李大宝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又被旁边的护士按了回去,“那戒指在闪电底下晃了一下,我记得真真的。那人后来跟李世德说了几句鸟语,李世德就给你爹跪下了……”
鸟语,大概是指英语或者其他外语。
李长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沈家的“沈”字石印,拇指在印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